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7)

  唯恐婆母于氏不知哪日便要往沈明川房里塞人——此刻,那点子隐忧被这猜疑猛地勾了出来,似棉团吸水,瞬间胀大,压得她透不过气。

  越想越是心慌意乱,一时竟怔怔立在原地,浑然忘了沈明川正在更衣,她该上前侍候。

  沈明川看她面色不虞,只道是自己方才言语责备惹她不快,自行脱了沾尘的外袍,从架上取了件家常长衫换上,径自在四仙方桌前坐下,等着用饭。

  楚凝这厢,那猜疑如鲠在喉,一时半刻哪里压得下去?

  恰见春鸢端着食盘,莲步轻移走进来,仔仔细细地布着碗筷。

  也不知是疑心生暗鬼,还是确有其事,一时竟觉春鸢那被赵妈妈特意教过的举止、仪态,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柔情似水?

  这般一想,心尖又是一刺!

  旋即,更深的忧虑涌上心头:春鸢既已告密一次,保不齐还会寻机把这事透漏给婆母,被婆母知道她这做儿媳的阳奉阴违,明日请安时,一顿排揎责罚怕是逃不掉了!

  况且……春鸢在未伺候她之前,本就是同夏蝉一道伺候婆母于氏的,与婆母更为亲近。倘若春鸢当真对沈明川存了心思,一个不得婆母欢心的主母,对她而言,岂不是“好事”一桩?

  思虑如乱麻,越缠越紧。

  楚凝胸口窒闷,只觉愁云惨雾笼罩心头——春鸢从前从未有过这般行径,莫不是……婆母已私下对她许诺过什么?

  想到婆母于氏,她暂且搁下对春鸢的烦忧,眉尖笼上新愁。

  于氏对广慈庵的静明师太甚是推崇,却不知静明师太最是慈心似海,怜贫惜弱。

  当年,沈明川为郑阿琼翻案后,陈珠的邻里们也纷纷出面作证,说她在杀人前便因时常被继父殴打而有些痴傻疯癫,沈明川依律免了她死刑,交与亲属管束,然而继父家和外祖家都不肯收留她。

  楚凝求到广慈庵,才为她寻得栖身之地。

  静明师太早前便说过,那义坟岗是慈心仁厚之人修建,乃仁义之地,坤德无彊。况且,那位乡绅每年都会在中元节延请僧人做道场超度亡魂。何来的怨气与煞气?

  楚凝真想将这些话掷地有声说出来,与于氏理论,却终是不敢,连沈明川也做不来的事,她一个不得婆母心的儿媳,又能如何?

  如今,连沈明川也这般说了……

  楚凝苦笑一声:罢了,往后还是悄悄儿在外头寻了人代她祭奠吧,只要郑阿琼能收到香火得享供奉,是不是她亲自送的,原也不打紧。

  思虑间,只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,抬眼正撞上沈明川视线。

  楚凝恐他看出方才她心底翻涌的不平与委屈,忙垂下眼睫,强作镇定,缓步在他身旁端然落座,腰背挺直,双足并拢,垂眉敛目,自觉十分淑静端庄,挑不出错儿,才又给自己添了盏茶,饮了两口定神。

  渐渐敛了纷乱心思,楚凝想起正事。

  斟酌着想问他案子可有眉目了,又想起“食不言寝不语”的规矩,只得耐着性子,抿唇静待他咽下最后一口饭食。

  见他用罢饭,她才状似不经意轻声探问:“夫君今夜守候多时,想是……有收获了?”

  沈明川抬眼看她,淡声答,“嗯,抓到人了。”

  目光在她身上凝了一瞬 —— 她背脊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收着,乍一看很是淑静端庄,细看之下,才觉多少有些拘谨僵硬。

  他眉峰微蹙,一时倒想起方才她在外头迎他时的模样:步伐快而急,眉眼间盛着真切的喜悦,比此刻这规规矩矩的样子,鲜活灵动太多。

  沈明川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无奈:

  他婚前便派人探过楚凝的底细,晓得楚家是商贾出身,规矩本就疏淡,楚怀信更是个对妻女言听计从、不拘礼法的异类。

  大周朝礼法规定,父丧要服斩衰三年,母丧服齐衰一年,因父乃家中至尊,母次之。

  楚怀信却因妻子一句话——为母者历经千难万险生了孩儿,亲力亲为教养成人,便是儿女成家立业,仍是一生操劳牵挂,如何就担不起斩衰之重?

  若母丧服齐衰,父丧也该服齐衰,才算公允——竟果真郑重其事地立下文书,钤了手印,要求楚凝待他百年之后,只需服齐衰一年。

  更是放言,对做爹娘的一碗水往平处端,绝不厚此薄彼,才是对他的孝道。

  因了楚怀信有心宽纵,楚凝不曾锁在深闺学《女则》、《女训》,更能抛头露面去酒坊做事,时日久了,自然养成几分率性自在、不拘小节的脾性,而这些恰是母亲眼中最不入流的“野气”。

  成婚之初,她虽也小心谨慎,却总在不经意间露了马脚:瞧见园中彩蝶,会忍不住拎起裙角追逐;与丫头说话,忘了主仆之别,笑作一团;远远望见他归家的身影,便眉眼飞扬迎上来,到了近前才后知后觉赧然垂首,强装娴静……

  后来,日日被母亲和赵妈妈耳提面命着,她果然日渐收敛本性,一言一行都竭力做足了端庄持重姿态。

  只是这强行套上的壳子,终究与她的内里格格不入,举手投足间,总透着股说不出的生硬与别扭,如同被强行修剪了枝叶的花木,失了天然生机。

  这会儿看她极力端庄的样子,沈明川越发觉得:远不如她本真的鲜活恣意来得动人。

  有一瞬,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冲动,想叫她抛开这些束缚,做回那个在春风里追蝶、笑声清脆,活泼泼的小娘子。

  然而,这念头刚起,便被他强行按下,化作唇边一抹无声苦笑。

  若真由着她性子来,在母亲那般严苛挑剔的目光下,她怕是更要吃苦头。

  母亲那人,执拗起来,便是已故的父亲和他这亲生儿子也难违拗,何况是根基浅薄、又不得母亲欢心的她?

  心绪起伏间,眼底一时释然,一时又晦暗起来。

  那些世家风范、淑女仪态,于母亲而言,早已不单是规矩体统。那是她沉浮半生,唯一能紧握不放的旧日荣光。

  她如何肯忘?又如何能忘?

  第五章 背约缘断

  楚凝看他沉了脸,暗自琢磨他定是嫌她问得太多,便乖觉噤了声,心底却止不住替他欢喜——连日奔波劳碌,这棘手的案子,终是破了!

  躺在榻上,听着净房隐约的水声,楚凝心头像有只扑棱翅膀的小鸟儿,雀跃盘算着,待会儿定要好好夸赞他一番。

  正想着,熟悉的脚步声渐近。

  楚凝忙不迭坐起身,麻利地掀开半边锦被,半撑起身子,好方便他上榻。

  待沈明川在里侧躺定,气息平缓,她才重新躺下,仔仔细细掖好被角,侧转身子,眸光胶着在他清俊的侧脸上。那酝酿了半晌的夸赞刚滚到舌尖——

  “咳,” 沈明川却先轻咳一声,主动开了腔。

  “纵火的是荣盛斋药铺的旧东家。前年因售卖假药害死人命,被人告发,我判了他关铺流放。未料流放地起了骚乱,叫他逃了回来,沦为乞儿。这几回放火,一是因他积怨难消,自家家业毁了,也见不得旁人好;二来,也能给我添些堵心事儿。”

  这两月间,西街接连发生三起商铺纵火案。

  回回都是夜半起火,等街坊四邻发觉不妙跑去救时,火舌早已舔上房梁。几家苦主愁云惨雾来求告,只盼着沈大人早日揪出那丧天良的纵火贼。

  为此,沈明川连着好几宿亲自带人巡街守夜,今夜更是熬到三更天,就为捉那贼人一个现行!

  他细细翻过卷宗,发觉一桩蹊跷:似乎越是疾风大作,那纵火贼便越是猖狂,仿佛巴不得那火烧得通天彻地才痛快。且他连续作案,似已纵火成癖,他曾在父亲留下的手札里看过,这等人犯案后,必要寻个近处藏身,亲眼望那火蛇狂舞,肆虐人间,方能解了他心头那股邪毒怨气!

  今夜风势强劲,飞沙转石,是个“纵火”的“好”日子。

  是以,他坚守到后半夜,把能看到火场动静的旮旮旯旯都筛查了个遍,终是将那缩头缩脑的小贼揪了出来。

  沈明川声音淡淡的,听在楚凝耳中,却字字如裹了蜜糖:他竟一口气说了这许多,解释得这般清楚!

  压不住的喜悦咕嘟咕嘟往上冒,她越发想听他说得再多些、再细些。

  深吸一口气,再次开口,声音里带了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甜糯:“夫君……是如何寻着那贼人的?”

  话音才落,便听到沈明川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低笑。

  这一笑,挠得楚凝心尖儿愈发痒痒,像有羽毛在扫。

  她拼命按捺住急切追问的念头,生怕搅了他这难得的谈兴,只屏息竖耳,眼巴巴等着下文。

  “是靠朱铨那黑犬抓到的,”沈明川的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懒散,“西街一个布铺起火,我带人赶去扑救,到了地方,四下搜寻,那黑犬跑到铺子后门草稞子里,嗅来嗅去,死活不肯挪窝。我便知有异,近前细看,竟见那处草地湿了一大片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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