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6)

  她不敢细想的隐秘心思,从他口中正大光明说出来,字字分明,那般笃定,不容置疑,要观审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因了他的话,她走出公堂那刻,落在她身上的诸多眼神,才会少了些瞧热闹的打量和无关痛痒的唏嘘,多了些认同的敬重和实在的怜惜。

  那些多余的话,他本不必说。

  她自是晓得他的举动并非因她,换了任何一个同她一般际遇的女子,他也一样会这般,不光要挽回一条人命,也要护住无辜女子的声名。

  可晓得是一回事,自家的心思却无论如何管不住。

  她一想到他那判词,腔子里便似有股子赤赤灼灼的热气在四处游走,心头更是突突急跳,似有炫目的烈阳照下来,遍身的血都热起来,汩汩地流动着,满腹的欢喜似浪潮一样,奔涌着要溢出来……

  想得多了,便觉他不只是个好官儿,更是个冷面孔却热肚肠的好人儿。

  他那番话,正是为她说的。

  被至亲伤害又在牢狱里滚了一遭,本已觉着世事苍茫的心,也因此不肯凄凉下来,反倒诡谲地生出了一种异样的热情。

  她把那热情偷偷藏下了,不肯示人。

  同他看似疏淡冷然,实则热心热肺的真相一起,独她一人知晓,在暗夜里悄悄点数,想得自己一次次心尖儿发烫……

  出了厨房,夜更深了,弦月高高挂在夜幕,泛着森凉寒意,凛若冰霜又遥不可及。

  楚凝仰头看了许久,笑了笑,孤月未圆,前路仍漫长。

  抬步走到院门处,春鸢快步进来,笑道,“夫人,文长刚刚来过,说大人回来了。”

  楚凝欣悦应一声,拢了拢衣襟站在原处等着,让春鸢去厨房拿吃食,再给炉膛添把火备好沐浴的热水。

  天寒风冷,她的心滚热。

  第四章 祭坟惹祸

  照壁墙边上现出个人影儿,身形高大的男子,穿一身利落玄色窄袖交领袍,风姿轩昂阔步而来,举步间露出衣摆下的厚底乌皮履,履中有楚凝亲手缝制的兔毛暖垫,有了它,穿越风雪亦不觉冷。

  来人正是沈明川。

  小厮文长自垂花门里蹿出来,问沈明川,“大人可还要去书房?”

  沈明川停下步子,游廊里灯影一晃,映出他一张似冷玉雕成的清俊面庞,摇头道,“不了,你去歇着吧,饿了自己找吃的。”

  文长喜不自胜,刚应了声“好”,拔步欲跑,腹中长鸣一声,沈明川摆摆手,“快去吧。”

  “哦,”文长缩缩脖子,讪笑道,“冯嫂给我留了吃的,大人快回屋吧,夫人该等急了。”

  一阵冷风拂过,廊下风灯晃了晃,沈明川“嗯”一声,想到楚凝,步伐顿了下,不疾不徐抬步回院子。

  文长对着自家大人的背影摇头,一个时辰前,他就问过大人要不要派人回来跟夫人说一声,今夜怕是要晚些回来,大人只说无妨,如今竟也不急着回去见夫人。

  他一个青头少年都晓得,对枕边人,大处自然不好有失,小处却也马虎不得。

  拿他自己来说,心下惦记着夫人跟前的玉芽,便千方百计寻了机会同她搭话,恨不能把一日里的琐碎罄其所有都告知她,再把她的零零碎碎也尽数打听了来,常来常往着,情分才能一日比一日好。

  方才他急急跑去报信儿,虽没见着玉芽,却从春鸢姐姐处晓得她困极先睡下了,他心里头甜丝丝的,为她有春鸢照看,能早些歇下。

  唉,往后还是他自己多替大人操心着,有事情便跑去知会一声,也好叫夫人和玉芽两个安心。

  腹中空得厉害,文长不再多想,快步往厨房跑。

  沈明川神情澹然进了院门,一眼望见不远处的楚凝,手中提了盏羊角灯,正在等他。

  看到他,她立时脚下生风快步朝他走来,灯火随着步伐摇曳,裙裾也因她的动作舒卷翩飞,隐约可见冬靴上忍冬花的绣纹。

  待他眸光上移,更见她一脸喜形于色,朱唇微张,露出一排贝齿,宛转蛾眉下目如悬珠,投来的目光晶亮亮热滚滚,比光焰闪动的羊角灯还要晃眼灼人。

  在冷风里吹了几个时辰,寒气入骨,如今对上那眼神儿,心底竟猝然生起一股莫名的燥意,他只觉自己浑似才经了祁寒,瞬时又入了溽暑,冰火两重天的剧烈交替,让他呼吸为之一窒。

  当即不适地移开视线,眉心隆起一道清冷褶痕,淡声道,“成什么样子?”

  楚凝望着他幽沉如深静湖水般的眼神,心头一紧,知他嫌她没规矩了。

  初入府时,婆母于氏就让身边的赵妈妈教过她,她做了沈明川的夫人,便要摒弃从前的粗俗行止,学好淑女仪范,最寻常一桩便是不能咧嘴笑,不可大步走,需得笑不露齿行不露足才好。

  她母亲走得早,打小跟着父亲楚怀信在酒坊里长大。

  楚怀信膝下只一个女儿,又是心爱之人所出,疼得眼珠子一般,哪里肯拘着她性情,又深觉堵不如疏,层层规矩束缚着,严防死守生怕女儿损了名声,未必便比宽纵些好,多经些世面,要她晓得是非轻重,行事自然便有了分寸。

  是以,他放任女儿发挥所长去酒坊做事,同各色形样的人打交道,养得楚凝会酿酒懂生意,大处有个谋生的本事,小处却任达无羁不拘小节,马马虎虎做得诗文女红,会捉蛐蛐掏鸟窝儿,还晓得怎生推牌九玩博戏、如何赛马斗犬,却偏不会行止娴雅规行矩步。

  她好容易嫁了沈明川,自不敢露了真面目,当真十分用心地学了规矩仪态,如今说不得婉婉有仪,也勉强算得有模有样,只每回心湖激荡时,便难免要忘形些。

  楚凝知过就改,立时顿住步子,收敛了满面喜色,微微垂首站定,语声和软问,“夫君饿了吧?”

  “嗯。”顿了下,他接过她手中羊角灯,一面走一面问,“你今日去义坟岗了?”

  义坟岗是灵均县一个心善的乡绅出钱建的,让无亲友安葬的亡魂也能入土为安。

  当年,楚凝出狱后便找了郑阿琼的兄长,要他出面告申二,郑家人为了自家女孩儿名声,很快便递了状纸,申二被判流放三千里,劳役三年。

  然而,郑阿琼的尸身却无人肯认领,申家族中认为她虽有冤,却也着实同申家两兄弟都有了首尾,实不配再为申家妇。郑家则称已经嫁了申家便是申家的人,不可能再埋在郑家地界。

  两家推来推去,楚凝只好买了副棺材将人葬在了义坟岗,每逢清明祭日去看一回。

  听到沈明川问话,楚凝怔了下,有些无措地点点头,解释道,“今日是郑阿琼的祭日。”

  沈明川默然几息,推开房门,自己先进了,一手撑着帘子等楚凝进屋,看她一眼,顿了下,又道,“下回找人代你去,母亲一贯忌讳这个……”

  楚凝跨过门槛,垂下眼眸,低低“嗯”一声。

  去年,她去祭郑阿琼时便被婆母于氏罚了一通,说那地方都是些孤魂野鬼,兴许还有不少冤死鬼,怨气深重,若是带了煞气回来,满府的人都要给她害了。

  这回,她特意假作去铺子查账,又将春鸢支出去买绣线,觑准时机溜出铺子,飞快置办了香烛纸钱,独自去了趟义坟岗。

  私祭之事,本不该有旁人知晓。

  可沈明川竟知道得一清二楚……

  楚凝心底一沉,泛起一丝凉意。春鸢是个机敏的,想必早猜出她今日支开她的用意。

  倏然间,她记起午间沈明川出门时,恰与正要进屋的春鸢在门口撞见,二人还低声细语了几句。

  春鸢回屋后,红着脸对她说,是玉芽不小心把一只银绣球耳坠子掉在了门槛处,被大人瞧见,指给她看。

  她当时见春鸢面颊绯红,只当是她替玉芽担了错处,被沈明川误会行止不谨,落下女儿家私物,还好言宽慰了几句。

  这会儿一琢磨,春鸢莫不是那时告的密?

  念及此,楚凝心底低叹一声,嫁入沈府时,她给了乳母一笔丰厚银钱养老,放其归家,身边只带了个小丫头玉芽。玉芽是她父亲手底下一个管事的女儿,那管事急病身故后,无依无靠的玉芽便跟了她,一道儿进了沈家门。

  玉芽年纪小,行事不如春鸢持重,却是一门心思向着楚凝,楚凝自也同她更亲近些,拿她当自家小妹教着护着。

  今日出门时,因听她咳嗽了几声,怕她再受寒,这才带了春鸢出去,叫她好生歇着。

  若是换了玉芽,自是不会泄密:楚凝暗自嗟叹。

  春鸢终究是沈家的下人,同她不是一条心。

  目光无意间扫过妆台铜镜,她恍惚又记起春鸢当时晕红的双颊,不由打了个激灵,春鸢虽与她不亲厚,却素来行事妥帖,这回究竟缘何要告密?

  莫不是……莫不是年岁长起来,春心萌动,对沈明川存了什么心思?

  这念头如同刺藤般生起,骤然缠紧她的心脏。

  她嫁进沈家后,肚子迟迟不见动静,那埋在心底的隐忧便总也挥之不去——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224444.shop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古代言情 强强 救赎文  破镜重圆  追妻火葬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