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5)

  眼冒金星间,她撑着酒坛勉强站稳,仍耐着性子分说,想唤回他一丝清明,可这番话落在楚怀仁耳中,似更成了挑衅——他不能容许她指摘他的不是,想越过他执掌楚家基业!

  盛怒让他面容扭曲,眼底淬着毒,吼出的话如惊雷炸在楚凝耳畔:“你爹那个野种!占着我楚家长子名分这么多年,抢尽风头,现下到了你这小野种,竟还不肯安分!”

  父亲是领养的?

  楚凝被这陡然揭开的秘密,震得瞠目结舌动弹不得,连呼吸也近乎停滞。

  怔愣间,全然未察觉楚怀仁的眼神已变得阴鸷贪婪,直到他喘着粗气扑上来撕扯她的衣襟,一股灭顶的寒意与恶心才将她淹没。

  “你这般野心勃勃,不肯乖乖嫁人做闺阁娘子……” 他狞笑着,眼底满是毁灭的快意,“那便索性不嫁了,今日你二叔便教你,什么是女儿家的‘本分’!”

  楚凝一颗心如坠冰窟:楚怀仁心意已决,他不止想占有她,更想彻底毁了她——叫她此生都背负洗刷不掉的污秽,往后只能活在见不得人的阴影里,成为他掌中任他摆布的玩物:再不能嫁人,莫说出来做事。

  只因她插手了酒坊事务,试图挽救楚家基业;因她不肯屈从他为她定下的亲事——

  她父亲头七才过,楚怀仁便要将她许给了他一个酒肉友人的儿子,那人是城中出了门的纨绔,她嫁过去免不得要替他管着一院子的美妾,日日翘首盼那浪子花天酒地后早些归家。

  她脑壳又没坏,如何肯答应?

  二婶苦劝多次,说趁着热孝把婚成了,她父亲走也走得安心,她咬钉嚼铁严词拒绝,不惜撂下狠话,说他们若要逼她,她就去大街上叫嚷,叔婶苛待她一个孤女,要将她嫁去虎狼窝里。

  这事儿虽不了了之,楚怀仁却早已恨上了她,加之近来他屡屡在酒坊之事上受挫,如今又被她挑了错处,越发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……

  毒蛇般阴戾的眼神在她身上游离,激得她起了一阵阵寒栗,惊恐深处,更有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轰然生起——

  她如困绝境的兽,唯有发狠同他拼死一搏。

  抓!挠!撕!咬!

  拼尽全力。

  一番角力后,却只在他面上留下数道血痕,丝毫没法撼动他被酒精和兽欲驱动的蛮力。

  “咻……咻……”带着浓重酒臭的鼻息喷在她颈侧,她听到楚怀仁冷笑,“小野种,今日若叫你逃脱,我便不姓楚!”

  脊骨被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酒坛上,她痛叫一声,随即双腕被他铁钳般的大手死死交叠摁住。

  趁他扬手的刹那,她猛地仰头,狠命一口咬上他手腕!

  “呃啊!”楚怀仁痛吼声中力道一松。

  趁他吃痛,她闪电般抽回一只手,顺势拔下发间那支父亲为她特制的金簪,奋力挥击。

  然而,也不过以锐锋给他添了些皮外伤。

  绝望灭顶而来。

  眼看连那金簪也要被他夺了去,电光火石间,她眸底狠厉陡盛,在楚怀仁再次狰狞扑压之瞬,她身形一软,假作被他扑倒,暗中却紧攥簪柄,凝聚毕生之力,狠狠刺出!

  “噗嗤”一声,锋锐的簪身直贯楚怀仁心口。

  温热的鲜血,瞬间喷涌而出!

  楚怀仁身形巨震颤如筛糠,抓向她的动作戛然而止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抽搐数下,被楚凝拼死一推,终于像一截朽木般,面朝上直挺挺躺倒在地,声息渐弱。

  他涣散的瞳孔里,最后映出的,是楚凝染血的面庞和血红的双眼。

  那日的情景,她在心底反复追忆,早已似宣纸上描画了一遍又一遍的墨痕,清晰到分毫毕现力透纸背。

  公堂之上,楚凝将那浸透了血与泪的来龙去脉,条分缕析,清清楚楚道了出来。

  沈明川传了楚家族老与酒坊伙计作证,印证了她的话:楚怀信确是楚家老太爷领养的孤儿,而楚凝那日之所以进地库也的确是为查验酒水,楚凝进地库不久,醉酒的楚怀仁随后便跟了过去。

  仵作和差役们经过数日观察已瞧出新大人为官清正,晓得楚家的小娘子要脱罪了,乐得做顺水人情,仵作言明楚怀仁确是酒后死亡,尸体上有多处指甲和簪头划破的细伤,手腕上更有一处极深的咬伤。

  当日押楚凝入狱的差役也出面,证她彼时衣衫不整、面有淤青,二人确然经过一番撕扯打斗,楚凝在反抗中失手杀死了楚怀仁。

  本就是十分简单明了的案子,很快便真相大白,看审百姓们叽叽喳喳议论起来。

  喧嚷声中,沈明川重重拍下惊堂木,朗声道,“周律规定,妇人拒奸杀人之案,审有确据登时杀死者,无论所杀系强奸调奸罪人,本妇均予勿论”,就是说,楚凝很快便能无罪开释。

  在沈明川的宣读声中,楚凝只觉心头笼罩了许久臃肿而晦暗的阴云霎时破散:

  头顶似当真有一轮银盘般的明镜,皎皎荧荧照下来,白光自上而下漏洒一地,能涤荡世间一切污浊。

  她的一颗心,也变得皎洁明净。

  在她神摇魂荡之时,一声粗噶的男声搅乱了她的遐思。

  楚凛无法接受他父亲丢了条命,楚凝却能好端端走出衙门,于是,忍无可忍叫嚷起来。

  “大人明鉴,楚凝杀害我父,乃是故杀,非过失杀。我父亲因醉酒举止不当,楚凝只需打晕他便可阻止他,她却执意以锋利金簪直刺心口杀人。草民以为,她本就居心不良,趁我父亲醉酒蓄意杀害他……”

  楚凝仰着脖颈看向沈明川,距离太远,她瞧不出他面色变化,却能觉出他周身的冷厉肃杀之气。

  她慌乱的心神渐渐平缓下来,高声申辩:“大人容禀,民女以金簪刺中楚怀仁心口,绝非有意。

  一来,民女身处地库,反抗逼奸时身边除了扛不起的大坛酒水,便只有发间金簪可用。此簪确实锋锐异常,因是民女父亲特意为民女定做,原就是为了遇险时自保,民女已佩戴数年,酒坊之人皆可作证。

  二来,民女被楚怀仁逼奸,情势危急,当时慌作一团魂惊胆颤,只知我不伤他,他便要伤我,所为皆出于本能,怎会有暇在脑中细细思量,是将人打晕还是打死?

  三来,民女身单力薄,与楚怀仁力量悬殊,便是手持金簪,也无余力选择将人刺伤还是刺死,最终以弱胜强,乃是因民女不曾放弃求生,始终挥舞金簪用尽全力胡乱戳刺,尸体身上的多处伤口足以证明,民女绝非蓄意杀人。”

  话毕,楚凛张合的口唇嗫嚅几声,再吐不出半句完整辩词——精心编织的谎言,被楚凝一点点挑破。

  然而仍是不甘,他又叫嚷起来,被沈明川令人以扰乱公堂为由,打了一顿板子,才安分下来。

  楚凝察觉楚凛怨毒的目光,只作不知,安心等着沈明川决断。

  终于,惊堂木沉沉一响,沈明川下了最后判词:

  “本案中人证物证俱全,楚氏于千钧一发之际,以金簪将楚怀仁杀死,正合律文所载,因拒奸杀人者不予论罪。楚氏在强暴横来生死俄顷之时,情急生智以簪还杀,智全贞操勇毅过人。苟非毅力坚强,不挠不屈,焉能如此?故本官判定楚氏无罪,当堂开释。”

  “无罪——开释——!”

  这四字一出口,好似惊雷落地,楚凝脑中轰然作响,人却似痴了一般仍呆呆跪在原处一动未动。

  一旁的乳母“哇”一声嚎啕大哭起来,积压了数日的惊惧、绝望,加上此刻骤然奔涌的狂喜,再也无法抑制!

  楚凝在那哭声里,狠掐自己,终是确信:

  自己彻底捉住了那虚幻的希冀,脱罪不再是虚妄的祈求,她切切实实、千真万确等来了新生,触手可及的新生。

  若没有沈明川……

  这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,她心底一凛,眼前似乎能看到一座荒冢孤坟,坟头草已郁郁长了起来。

  人缓步走出了衙门,沈明川那掷地有声的判词,却被她一字一句牢牢记了下来,在许多个噩梦惊醒的暗夜里,反复念诵。

  念一句,她便心安一分。

  事发以来,她看透了人心炎凉,牢房中来来去去的人,有叹息她命苦的,有说她行事过分的,却也不过拿她当热闹瞧,唯有乳母在危难之时丝毫不退却,始终诚心帮她救她。

  然乳母所为全因爱她疼她,乳母不懂她心中所想,不会夸她毅力坚强勇气嘉人,反倒忧心她杀伤人命损了阴骘,纵然出了牢笼,名声有污,到底于亲事有碍。

  沈明川是头一个、且独一个开言嘉许她的人。

  那样端严肃穆的一张脸,却偏做了最令她铭感五内,恨不得粉骨碎身相报的事儿。

  那些话,一字一句,竟比从她自己心窝子里掏出来的还要熨帖。

  无人晓得,杀了楚怀仁,她其实一点儿也不后悔,甚至有些佩服和感激自己:

  她没给恶人欺负了,没让爹娘在泉下也不得安宁,她护住了自己,将那意图害她的人送去了阎罗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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