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的时日并不算太长,她不能急,更不能慌。
她一直在等,等他有一日,会对她生情。
倒不是她自命不凡,只因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他绝非冯嫂口中的冷情之人。
早在他们二人还全无瓜葛时,她便感受过他炽灼灼的好意。
在她心中,他似那灶膛里烧完的木柴,瞧着没什么热气儿,还附着一层层冷灰,但看不着的芯子里却实实在在烧着热着,藏了无数猩红的火点,虽不显眼,却比那烧得劈啪作响、张牙舞爪的蓝焰还要灼烫。
他对她的好,旁人体会不来,她也绝不肯咋咋呼呼张扬出去,只肯隐匿起来自己咂摸。
她这辈子也忘不掉,案子开审那日,她戴着手铐脚镣上了堂,始终垂着头一语未发,直到他终于发了话令犯妇抬头说话,她才小心翼翼扬起了脖颈看他。
许是在狱中太久未见强光,抑或是他头顶那明镜高悬的匾额太过耀目,她只觉眸底酸痛睁不开眼,他化作模糊的一团金色光晕,在她眼中灿亮到刺目,恨不能拽一片阴云将他遮起来。
直到眼底被刺激出的泪水不住地涌出来,她闭着眼睛适应片刻,重新睁开眼,才逐渐看清了他的样子,他俊朗得不似人间男子,又肃穆到好似阴司判官。
她只觉他是高高在上的神祇,下一瞬,不知是会叫她腾空而起,跃向瑶池仙境,还是一声令下,把她扔进无间地狱。
惊惧和震撼,似一只大手压在她头顶,她全然动不了,痴痴看了许久,才听到他沉声唤她,“楚氏!”
她一个激灵回了神,继而听着师爷诵念状纸,那日被二叔逼奸,反抗中杀了人的情形一幕幕在眼前重新浮现,她在这声音里一点点找回血气和胆魄。
她已在牢狱中待了近乎三个月,乳母满面哀痛说定然能给她翻案时,她初时不敢相信,后来架不住每日里想着,逐渐也变得满心希冀。
然而,想得越多,将囫囵的幻梦勾勒得越明确,便会越固执地死守那虚无的希冀——
心似拉满的弓弦,但凡起一丝儿波折,便要“嘎嘣”一声断掉。
她不敢冒那样的险,毕竟世事不可料,故而而在上堂之前便暗自在心底做了最坏盘算。
待真正看到高坐大堂的新知县,器宇不凡似临风玉树,一开口浩气凛然不怒自威——她满腹的空想,才忽地便有了底气。
那晚撞墙自绝前被打断,便是她命不该绝。
如今更有这谪仙般的新知县,她忽地自心底生出无尽的决心和热望来。
“本官问你,你乳母在状纸中称你被楚怀仁逼奸,你为反抗其暴行意外杀人,可有此事?”沈明川的声音在公堂上回荡,字字铿锵有力。
“是”,楚凝听到自己嗓门儿抖着,高声应了一声。
身旁跪着的楚凛未料到楚凝乳母竟有击鼓喊冤的胆色,新官上任,他原先找好的门路已不敢再轻举妄动,备好的贿金还未送出去,人便被传去了公堂。
听得楚凝开言,楚凛立时反驳道,“大人容禀,逼奸一事子虚乌有,楚凝杀我父乃是为争夺家产。伯父生前掌管楚氏酒坊时,便有意将酒坊交给独生女儿楚凝掌管,我父亲怕她嫁了人将家中产业便宜旁人,曾多次劝说伯父,终于将他说服。
伯父死后,我父亲接管了酒坊,楚凝因怨生恨怒而杀人,求大人为小民做主。”
楚凝怒不可遏,仍勉力压制,心想父亲何曾动过要她接管酒坊的心思,他拖着不肯快些将她嫁了,不过是东挑西拣寻不来称心的郎婿,她是他的掌中珠心头肉,深怕她去了旁人家受一丁点委屈,故而在她的姻缘事上挑剔了些,竟被二叔一家这般冤屈?
齿冷无比,也不立时申辩,只盯着沈明川凭他做主。
“啪”一声脆响,沈明川拍了下惊堂木,“轮流陈述,楚氏先说。”
脆响劈开混沌,楚凝脑中越加明晰,只觉沈明川的声音珠玉般一字字落入耳内,他给她机会申辩,她便要细细为自己辩个清楚明白。
在狱中时,她已反复思量过许多回,一切并非毫无痕迹可循,只是从前的她无论如何预料不到父亲竟是领养的,这才疏忽了许多细枝末节未曾想起。
祖父临终前,枯皱的手指紧紧掐着父亲腕骨,声音浑浊而坚定:“酿酒是聪明人下笨功夫,半点投机取巧不得……万不可让二郎沾手蒸甑之事……”
更逼父亲立誓:定将楚氏酒坊好生经营下去,在族中选个有天分的后生亲自教养,把一身本事倾囊相授,往后好承继这祖传的基业。
又用最后一口气交托了对二房一家的安排:二郎虽酿不得酒,却性子活泛,便打发去专司联络客商、售卖应酬。至于孙儿楚凛,志不在此,不必勉强。他既一心向学,供着便是——纵使读不出功名,也好过游手好闲惹是生非,败了祖宗家业。
她那时便隐隐生疑:父亲是长子,又打小便跟着祖父在酒坊里摸爬滚打,深谙酿酒之道,不似二叔,起先心高气傲去读书,读不出名堂又回来嚷嚷着要做生意,开过两间铺子都生意寥寥。
由父亲继承家业,本就天经地义分所应当,祖父何必还要那般语气决绝逼他立誓?
后来又想,应是父亲为人太过温厚宽和,二叔是祖父的老来子,一贯被宽纵惯了,心浮气躁,不肯沉下心来学本事,偏被几个狐朋狗友捧得不知天高地厚。若是他有一日偏要插手酿酒事务,以父亲的性子,怕是根本拦阻不住……
祖父的担忧,也是有理的。
父亲遵了祖父遗命日日奔劳不止,在族中选了个叫楚冰的堂兄教授本事,悉心教导酿酒秘法,为日后承继酒坊铺路。又让二叔关了那不成器的生意,安排他去掌管卖酒事务。
二叔的账目时常不清不楚,漏洞百出,父亲却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从未有过半句训斥。
她有时看不过眼,劝父亲管管二叔,父亲也只含糊应着,从不曾动真格。
直到后来,她才彻底醒悟:若非用那账目上的“甜头”喂饱了二叔的贪欲,他如何肯安分守己这些年?
父亲那看似无用的温厚与宽容,实则是将豺狼豢养在了锦绣牢笼里。
父亲一走,豺狼终是亮出了獠牙。
二叔一反以往懒散,骤然发难,从楚冰处抢了父亲临终时传下的家主印信,将人赶出酒坊,又迅速收拢人心,接管了酒坊大小事务,随后更是假仁假意要她好生歇一段时日养好身子,酒坊的事有他一力承担。
她那时身心交瘁又愁肠难解,二婶也趁机索权,要接掌原先由她负责的女酒,她松口允了,却在交接时留了个心眼,只把寻常的方子给了出去,那些记在心里头的诀窍和秘方关键,诸如如何配比、怎样下糟料等至关紧要之处,始终秘而未宣。
半月后,酒坊生了乱子。
因酿不出与从前一般滋味的好酒,失了好几单生意,二婶上门找她理论,被她以病势沉重搪塞了过去。
又熬过半月,她那沉入深潭的心魂,终于在剧痛之后慢慢浮起,日渐归位:她接受了父亲的离开,破而后立,蜕故孳新,似一棵病树,尽管被击打得趴在地上断了枝枒,树根深处仍有蓄积未发的力量,只要不死,便要挣扎着重新挺立,终有一日,破土新芽,再成荫盖。
她是个酿师,便该继续酿酒,那是打小跟着父母耳濡目染千锤百炼学来的本事,是印刻在血脉里的烙印!
只要她还能酿出醉人心魂的好酒,父亲就能含笑九泉,她也不白活这一遭。
心结一去,她神采焕然,重回酒坊,打算开诚布公与二叔谈一谈,各自退让一步,齐心协力把酒坊经营起来,不让楚家酒的招牌蒙尘;最好能再将楚冰寻回,二人合力酿酒重振酒坊声威……
未曾想,她重整旗鼓的雄心尚未施展,便一头撞进了一桩天大的麻烦里。
第三章 热肠护名
继楚家女酒出了问题后,二叔楚怀仁新酿的一窖烧酒也尽数成了苦水,滴酒未出。
偏巧素来由楚家供酒的东来顺酒楼骤然弃约转投陈家,祸不单行,楚怀仁焦头烂额,楚凝也心下惊疑——这等差错,往日里从未有过。
她在酒坊查了两日,终在窖池寻出端倪:封口的包泥有个极细小的破口,定是有人暗中灌了水,才搅乱了发酵。能近酒窖的无非是坊里的大师傅与酒工,她急着揪出内鬼,转身便去寻二叔商量,刚出窖池,撞见送酒的伙计拉着一车竹叶青原路折返,说是酒味不对,被东来顺全数退回。
心头一沉,楚凝不及细问,快步奔去地库查验新出的竹叶青,只盼着能及时补偏救弊,稳住酒坊局面。
刚撕开封泥,身后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醉醺醺的楚怀仁步履踉跄地闯了进来,见她动了酒坛,面色陡然铁青。
“二叔,酒坊有内鬼,我来瞧瞧这批酒……”
楚凝生怕触怒他,急声解释,话未说完,一记裹挟着浓烈酒气的耳刮子便狠狠甩在她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