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不知就里,却无端歇了寻死的心思,想知道外头到底怎么了,遂笼着手喊值夜的麻婆子拿草席来收尸。
麻婆子睡得正沉被唤醒,恶言泼语骂了几句,看一眼地上的郑阿琼,目中并无惊诧,只厌烦地掩住口鼻,没一会儿,拿来一张破席子扔给楚凝,撂下一句,“先卷了,明日再收”,竟也不管外头喧闹,呵欠连天回了审讯房继续睡。
楚凝没料到麻婆子怠惰至此,却也没了法子,只好瞪着眼睛干等。
直到第二日,才从几个衙役口中得知,张知县前一晚同人宴饮后,想到给孙儿买的磨喝乐还在衙门,明日一早孙儿定会闹着要,便让车夫拐回衙门去取。
未料才进了院子,人便捂着心口倒地不起,大夫来时,身子已发僵了,仵作查验后才知是饮酒过度犯了心疾。
一衙之首猝死,朝廷派遣新知县还需一段时日,楚凝照旧要坐牢,乳母来得勤快给钱大方,衙役和狱婆也渐渐和颜悦色起来。
等着楚凝被绞死的楚凛和王氏,一时也没了章法,送给张知县的银钱打了水漂,也只能在家中大骂老匹夫收了钱不好生办事,若是早早定了罪,哪里会有后头的风波?
骂过之后,唯有眼巴巴等着新知县上任,再做筹谋。
楚凝在牢中苦熬着,有一日,乳母来探她,说已求了神佛解她困厄,定能否极泰来,还特特求了签,签文说“死气消隐,生机重现”,要她在牢里安下心,莫要吃不得睡不好坏了身子。
她不晓得自己信没信,只偶尔在睡前想一想那新来的官儿是好是孬,想得好时,夜里便能睡两个时辰,想孬了,便难以入眠,好容易睡着了也是惊梦连连。
一个多月后,新知县上任,她果真等来了生机。
第二章 公堂求生
新官上任,楚凝叮咛乳母先观望几日,再做盘算。
数日后,乳母来探监,说她使了银钱打听了一遭,新上任的知县是个不简单的,刚满二十岁,名唤沈明川,是京城人,父亲原也是一品高官,前些年犯了事在狱中自裁,嘉平帝宽和,称父罪不及子,免了沈家儿郎的罪。
十二岁的沈明川作为长子不得不撑起门户,先是在宫门前长跪三日叩谢圣恩,后又和母亲一起变卖家宅,把多数家资捐给朝廷的福田院,用以救济城内鳏寡孤独废疾老弱,一家人搬去了窄小的公屋,有人问起便说是为父赎过。
如今外头说起来,都称赞他是忠孝两全的好儿郎,生的又面若冠玉一表人物,没了父亲庇护后更加笃志苦学,今年科考被取为进士,重给沈家赚回了官身。
至于官声,确是不好说,到底官位还未坐热呢。
乳母决意冒险一试,明日一早便去击鼓喊冤。
楚凝心想,有这般经历的人,应是十分顾惜名声的,不会轻易做那等贪赃索贿罔顾法纪的事儿,却也不敢大意,细细问了乳母,听闻他昨日才破了一桩无头沉尸案,才稍稍安下心来。
东来顺酒楼的东家疑心自家夫人同管家起了私情,对管家动了杀心,约了人去游船,行到水深处将人迷晕割了头颅,又把头跟身子分两处绑了石头抛进水底,回程时要小厮穿了管家衣裳埋着头脚步踉跄,作出醉酒模样,逢人便说管家要辞了工回乡,临别前情难自抑吃多了酒。
本是神不知鬼不晓的一桩事,哪料到绳子松动脑袋先浮了起来,被新知县顺藤摸瓜抽丝剥茧查了个底儿掉。
楚凝暗自琢磨,东来顺的东家她也认得,是个极善钻营的,如今竟果真落了罪,如此看来,这位新大人倒是个铁面无私的。
自己所犯之案并不复杂,若能得公正审理,兴许真能重获生机。
意动之下,自是点头允了,只让乳母小心些,万不可坏了规矩挨板子。
乳母抹着眼泪走了,念叨着待她出来了定要好生跨火盆子祛晦气……
开释那日,乳母乐得见牙不见眼,腿脚灵便如二八少女,搀着她快步出了府衙的高门。
暖阳打在身上,她那在阴寒牢洞里泡了几个月浮肿僵硬的身子,难受得几乎要打摆子。
浑似没了肉身的孤魂野鬼,一见天日,便要被烧灼着魂消魄散,疼痛难忍。
乳母当她脱了牢笼激动难抑,只扶稳了她一个劲儿念叨。
“新老爷着实是个神仙般的人物,坐在那大堂上真真气派又威风,说的话儿一套又一套,把那楚凛堵得哑口无言……”
“听说还未婚配,也不知要如何仙姿玉貌、兰心蕙质的女子才配得起……”
在这絮叨声里,她只觉皮肉渐渐生出暖意,七窍五感也渐次跟着回来了,连乳母变了语气忧心她往后亲事艰难的话也半分不放在心上,只在心底止不住唏嘘:
便是这神仙般的人物,令她这半死枯骨重聚魂魄,再塑肉身,活生生磊落落站在了太阳底下。
一晃数年,乳母那些话她一字未忘,一想起,面皮便热烫起来:乳母口中的神仙人物,竟成了她的夫君。
虽已成婚两年多,一想到他,她仍是心头鹿撞。
压下波动的心绪,再看滴漏,已快到丑时了,沈明川竟没半点消息送回来。
她想他应是忙忘了,他已十分劳累了,她不该再在这等小事上计较,长指揉捻着太阳穴,方才睡得迷糊又梦得诡奇,现下总还有些神思恍惚,起身推了门,提了盏羊角手把灯,打算去厨房走一遭。
寒风扑面打来,她一下子醒过神,快步入了厨房,冯嫂竟还未睡,正窝在小杌子里发呆。
冯嫂是沈明川审过的一桩案子里的苦主,膝下有一子在酒楼里做管事,有一日在调解两个醉酒闹事纨绔子的矛盾时,被其中一人推搡间撞破了头,当时只是头晕,没几日便开始头痛且呕吐不止,延捱了几日便咽了气。
冯嫂将那纨绔子告上公堂,沈明川判了误杀,流放三千里。
冯嫂为儿子求得公道,却也再无人可依,恰好那时沈府还未寻到合适的厨娘,沈明川便让冯嫂领了厨娘的差事。
冯嫂厨艺平平,好在做事很是诚恳认真,楚凝本要她做好了沈明川的吃食便去休息,她却不肯听,坚持等到夜半。
见了楚凝,冯嫂起身道,“可是大人回来了?我这就……”
“没回来,冯嫂快去睡吧。”
“夫人不必管我,我如今年老觉少,这会子走了困,回了房也睡不着……”冯嫂絮叨着,又说粥和饼都已照她说的备好了,大人回来了立时便能吃。
说着还掀了锅盖给楚凝看,一碗红米鱼片粥和一碟子烘烤得焦香酥脆的芝麻酥饼,正用灶膛里炉灰的余热煨着。
粥是楚凝和冯嫂一道细细剔了鱼骨挑了鱼刺,又用文火煮了两个时辰,闻着便喷香扑鼻。
芝麻酥饼是楚凝为讨沈明川欢心,教冯嫂做的北地吃食,给面里加酥油和调味,做成大如面盆的圆饼,周围厚中间薄,撒了芝麻放在土炉里烤,出炉之后,滋味又酥又香。
楚凝早琢磨过,冬夜里忙完公事又冷又饿时,沈明川最喜吃些热乎实在的,是以特特备了这两样。
旁边一口锅里正煮着热水,沈明川回来便可沐浴。
冯嫂的周到楚凝十分放心,见她不肯去睡,索性也扯来个小杌子坐下,同她拉起话来,问她在府中过得可顺心。
冯嫂闻言,只没口子称赞沈明川,说他才干又好人又勤勉,是个大大的清官儿好官儿,能进沈府做事是她的运道,哪里会不顺心?
楚凝听着她夸沈明川,只抿了唇含羞笑。
却听冯嫂又悄声道,“说句僭越的话,大人将我收进府里,往后还要给我这孤老婆子养老,我心里也拿大人当自家晚辈,有些话也就不外道了,夫人千万莫要在心里怨怪大人待您冷情,那些镇日里没个正事的,才有闲在妇人跟前问暖嘘寒蜜语甜言,大人是那人中的龙凤,早晚要走出咱这片小地方,夫人只管做好了贤内助,劳心费力些伺候好大人,往后的风光定是十倍百倍的……”
楚凝方才的笑僵在唇角,滞了几息,低低应道,“我晓得的。”
说她能凭着沈明川往后风光的话,她并不在意——
当初,她要嫁与沈明川时,乳母也是这般想的,不敢置信她竟有这般机缘,随即千叮万嘱要她把从前的淘气性子都改了,莫要再抛头露面出去做事,酿酒这等劳苦活本就不是小娘子该做的,往后只管好好在后宅里做个贤妇,夫贵妻荣,才不枉来这世上一遭。
令她如鲠在喉的,是“冷情”二字。
稍想片刻,倒也释然了,他对她确然淡漠了些,无甚体贴关怀。
然也并非“冷情”二字能说清楚。
一来,她非他心爱之人。
二来,他与她成婚虽说不得强人所难,却多少有些硬着头皮。
她自问便是她自己,忽地被稀里糊涂同个陌生男子配作一对,也是没法一时半会儿便胶漆相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