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古装迷情] 《弄春盏》作者:葛蔓蔓【完结】
简介:
楚凝初见沈明川,在官堂之上,她是阶下囚,他是青天大老爷。
他还她公道,予她新生,也让她一颗心失陷。
阴差阳错下,孤苦无依的她,和他缔结姻缘。
两年间,她无视他的疏离淡漠,持家奉亲,倾尽温柔,只盼换他一丝情意。
直到无意间听闻沈家小妹的话,才知他心中早有白月光。
她留下放夫书,决然离去。
五年后,她与他在北地相遇。
她红衣墨发,灿若骄阳,已是当地酒坊大酿师,斗酒会上技压群雄。
她身侧,与他一个模子的四岁稚童怒目瞪他,不许他靠近阿娘半分。
◎ 先爱的抽身了,不爱的却沦陷了。
第一章 惊梦忆旧
已是十月中,天凝地闭。
夜里起了风,不知从何处卷来片枯叶子,打着旋儿,不时撞在窗棂后糊窗的毛头纸上,咚咚作响。
连门上挡风的厚毡帘,也被吹得直晃悠。
楚凝坐在围屏后一张圆鼓凳上,手撑下巴盯着门口,那毡帘一动,她心也跟着一跳,盼着是沈明川归家了,掀了帘子要进门。
风声悄了些,墙角里的铜壶滴漏听得分明,像散了线的珠子,落了一颗又一颗,没休没止。
偏头瞅一眼,竟已是夜半子时,烛花剪了三回。
楚凝原先已过了困头,苦等了些时辰,熬得又乏起来,掩唇咽下几个呵欠,终是抑制不了眼皮沉沉压下去,神思越来越昏蒙,头一歪,伏在了四仙方桌上。
许久,一动未动。
小丫头玉芽往火盆里添了把木炭,半睁着眼向大丫头春鸢努努嘴儿,示意她看楚凝,压低声音问,“要不要把夫人唤醒,挪去床榻睡?”
春鸢摇头低语,“大人不回来,夫人不会先睡的。”
玉芽垂眉落眼,“也是”,笼着两手照旧打盹儿。
春鸢起身取了条织锦厚绒毯来,轻手轻脚给楚凝披上,绒毯的软毛擦过耳际,楚凝“唔”一声,又睡了过去。
春鸢扯扯玉芽,“走吧”,相携着带了门出去。
风声愈烈,如哭似嚎。
楚凝恰才睡得沉了些,被风声一扰,人便有些半梦半醒,昏蒙中忽地脊骨发寒,打了个冷战,身子陡然轻起来,似出了魂脱了壳,脚跟儿离了地,荡悠悠穿墙入屋,进了处阴暗逼仄的女牢。
四处是此起彼伏、凄凄惨惨的叫声。
她飘在半空里,俯瞰下头几个女子,墙根下躺着个满脸血污没了气息的,贴着墙伏着个一动未动的,瞧不分明还有没生气……
唯墙角那个,还有几分生人模样,头发乱蓬蓬,挡住小半张脸,正抱膝靠墙坐着,墙壁上油灯的昏光一闪一闪,映出她一张脏兮兮愣绰绰的脸儿。
可不是三年前的她自己。
楚凝陷在半明半昧的梦里,却晓得半空里的她管不着地上的她,唯有睁大了一双眼看着,便见地上那原本泥胎木塑般傻愣愣的她,动了——
眼珠子转了下,忽而死死盯着对面墙上一滩血污,半晌回不得神。
半空里的她也跟着看,渐渐地,那血污好似活了一般,化成一大片,似纱雾弥漫浪涛翻卷,没边没沿混混沄沄,中心潆洄出个极深极亮的漩涡,正摇荡翻腾着,俨然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,要将她吞吃入腹。
地上的她似被那巨兽蛊惑,忽地周身一凛,神情疯魔,整个人跪坐起来,低头看一眼身上皱巴巴的囚服,簌簌颤抖着,猛地闭紧了眼睛,手撑着地面,身体弯成一把蓄势待发的弓,眼看着便要用了全力撞上去。
半空里的她发了急,伸手拦阻却径直穿了过去,心急如焚间,只得穷尽全力叫嚷起来,“别,别急着死!”
声音一出口,神魂也一下从那牢里挣了出来,回到了身子里。
楚凝猛然坐直,冷汗浸透中衣,指尖触到冰凉的青瓷茶盏,急慌慌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,三两口灌下去。
冷茶入喉的苦涩漫过唇齿,却压不住心头突突急跳。
她裹紧了毯子,沉沉喘着,神思随之徐徐清明起来。
想是白日里才去祭了郑阿琼,才被勾得想起这陈年旧事。
四年前的暮春,父亲楚怀信因坠马丧命,她好容易从黯然神伤中走出来,继续去酒坊酿酒。
有一日,她正在地库查验一批新酿的竹叶青。
二叔楚怀仁醉醺醺闯进来,对她动手动脚,扭打间,她用一把簪子刺中他心窝,楚怀仁很快便一口口搐气儿,不多时,头一歪咽了气。堂弟楚凛和二婶王氏,将她送进了衙门受审。
与她同牢房还有两个女子,一个叫郑阿琼,一个叫陈珠。
郑阿琼因和大伯哥私通入狱,那日受审时被狠狠拶了指,夜里张着红肿的手指疼得睡不下,喉间不时溢出痛苦哼叫。
陈珠跪在地上边磕头边尖声大叫,指甲在墙上抓出一道道血痕。
数日前,她一斧头将殴打她母亲至死的继父陈大力脑袋劈成了两半,被关进来时还带着一身一脸的血污,起初似行尸走肉推一下才动一下,过了一夜便疯癫起来,总在夜里大喊大叫。
那夜,楚凝没法睡,拨开遮面的乱发露出眼睛,眼神缓缓游移,扫视身处的人间地狱。
身下的泥地铺了层秸秆,许久未换,散发出浓重的霉烂腐臭味儿,她喉头又痒又痛,忍不住掩唇低咳。
难受劲儿压不下,她把头靠在墙上,只觉愁绪如麻,用尽全力也捋不分明。
失魂落魄间,却见郑阿琼猛地坐起身来,眼神直直看向她,欲语还休里带了丝决然,楚凝同她对了下眼,心底无端慌起来,未及开口,便见郑阿琼猛然跃起,一个大力将头狠狠撞向了墙壁。
楚凝“啊”一声惊叫,飞扑过去查看她伤势,囚衣上粘着的秸秆碎屑随她的动作簌簌抖落,却终是迟了。
郑阿琼已满面是血,眼神一点点涣散,唇角却扬起,喃喃道,“他们说明日再不招,就要上笞杖了。”
楚凝心头发紧,抖抖索索伸手帮她闭了眼睛。
她自是晓得郑阿琼因何寻死,那笞杖需得去衣受刑,在大庭广众下袒露臀肉。郑阿琼不肯认罪,笞杖便免不了。
郑阿琼的丈夫申二是个开米铺的,两人成婚后一年多未有孕,申二才承认是他身有隐疾生不出孩子,求郑阿琼和他兄长申大生个孩子,记在自家名下。
郑阿琼经不住他多番苦求,含羞忍辱应了,申二便时时留意要她借机亲近申大,申大终是上了钩,谁想申二突地翻脸不认人,引了族中人去捉奸,将她和申大一起送进牢狱。
郑阿琼入狱后才想明白,自己是给申二算计了,他定是在外头有了人,要她这原配正妻腾位置,又嫉妒申大继承了大半家业,于是一石二鸟将他二人一并除去。
然而,错已铸下,无可更改。
郑阿琼百口莫辩,距离认罪不过是多些皮肉之苦和心神摧残,这才在绝望之下撞墙自绝。
兔死狐悲,楚凝心口似堵着块石头,哽着难受,越发没了睡意。
她已在牢里呆了两月有余,既不能如陈珠一般全然疯傻了,又不甘心学了郑阿琼自我了结。
女牢里的日子难熬。
堂弟楚凛和二婶王氏使了钱,那些差役和狱婆自不会要她好过,头几日她被狱卒扯头发,被狱婆用荆条抽打,吃加了砂砾的馊饭……
好在乳母陈妈妈在外努力周旋,终于寻了门路进来瞧她,用她的印信拿了钱财,一把又一把撒给小喽啰们,她的日子才好过了些。
那夜,陈珠似被郑阿琼吓到,缩成一团只知发抖,剩了楚凝瞅着郑阿琼的尸身,千愁万绪齐齐涌上来。
父亲是领养的怕是族中人都知道了,原先要靠父亲的酿酒手艺撑起楚氏酒坊,族老们自然不会多事。
父亲一死,酿酒方子和酒坊已是二叔一家囊中物,只要堂弟肯继续为族中助力,族老定不会站在她这方。
张知县收了堂弟的打点,她必死无疑,如今拖着未定罪,不过是因乳母也使了钱,张知县多留她几日,便能多收些孝敬。
一根甘蔗两头吃,何乐不为?
可她也不过苟延残喘而已,她名下那点私财,如何敌得过偌大个楚家?
况且,乳母还有自家孩儿要照管,去年才添了小孙孙,她如何忍心让她这般耗在她的案子里?
早晚都是死,何苦再硬撑着,似大半截身子陷了泥塘的人,再奋力去挣,也注定是逃不出去了。
她手头的财物,与其送了全无良知的昏官和助纣为虐的爪牙,倒不如留给乳母,也算回报了人家一片苦心为她奔走。
快些死了,也好快些去见爹娘。
她终是说服了自己,自觉自愿要去撞了墙,一了百了。
谁料,就在她下了狠心要赴死时,忽听外间吵闹起来——女牢后墙外有处通道,绕旋一圈,便能回到前院,时常有人从那处走过,她听到的声音便来自那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