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玉芽!”文长瞧不清晨哥儿模样,自不知他是谁,也不与个小孩子计较,只管高声唤玉芽,声音里压抑着多年的怨愤和委屈。
玉芽本就不甚健壮,又抱着沉甸甸的晨哥儿疾走了一阵子,这会儿早已气喘如牛,面红似血,手臂酸软得全然托不住晨哥儿。
文长这一声怒喝,更是惊得她手一松,晨哥儿“哎哟”一声就往下滑落!
眼看小家伙要摔个结实,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从旁侧闪电般探出,稳稳托住了他下坠的小身子!
晨哥儿惊魂未定,费力地掀起帽檐抬头去看,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轮廓冷峻的陌生面孔。那人蹲在地上,眼睛瞪得滚圆,鼻翼正急促翕张着,唇角紧抿成线,眼神更是灼热得吓人,直勾勾地盯着他,像是饿狼盯上了猎物!
晨哥儿心里一慌,出自本能便想挣开,使出吃奶的劲儿奋力扭动,肉乎乎的手臂却始终被对方铁钳般的大手牢牢箍住,力道大得生疼!
“坏人!放开我!”对上那人“可怕”的眼神,惊惧愈发点燃了小兽的本能,晨哥儿再顾不得许多,用尽全身力气叫喊起来:“救命啊!有拐子抓小孩儿啦!”
正喊着,余光瞥见楚凝已朝着他疾奔而来,晨哥儿胆气更壮,铆足了劲儿,抬脚就狠狠踹在沈明川小腿上,怒冲冲地威胁他:“你这坏拐子,还不快松手?我阿娘来了!这就送你去吃牢饭!”
“你……阿娘?”沈明川听到自己嘶哑粗粝的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有砂纸磨过喉咙,带着血腥气。
“对!把你抓到大牢里去!让你天天吃馊饭!”晨哥儿一张小脸气得通红,挂着未干的泪痕,狼狈不堪,偏神情倔强又神气,活像只炸开全身绒毛的小斗鸡。
眼看楚凝已要到他跟前,他挥舞着另一只自由的小手朝楚凝求救:“阿娘,快救我!这个坏拐子要抓我!”
沈明川蹲在地上,每多听一个字,心头便似被重锤击中一下,高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,面上神情因痛苦而越发扭曲,两滴滚烫而硕大的泪珠,毫无预兆地砸落在青石地面上,应声碎开,顷刻间便洇出两团深色的湿痕。
听着急促的足音近在咫尺,他终于鼓足气力,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松开了晨哥儿的小手臂,深吸一口气,起身回头——
一截酱红色袍角挟风掠过他身侧,没有丝毫停顿,径直冲到了小人儿面前。
沈明川怔愣在原地,不敢相信——楚凝如一阵风般冲来,一身酱红色圆领袍在奔跑间翻飞,露出下摆内宝蓝色灯笼裤与纤尘不染的云头履,发间那枚金簪,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晃眼的光弧。
她自始至终,未给他半分眼神。
就那样急急绕开他,毫不犹豫蹲下身,张开双臂,将那小人儿死死地、密不透风地箍进怀中。
那是种绝对保护的姿态,好似要以一身血肉,为小人儿抵御世间最凶恶的敌人。
“阿凝……”他喉头哽咽,声音涩哑得不成调,对着她紧绷的背影,艰难地吐出在心底盘旋了上千个日夜的名字。
空气骤然凝固。
藏在楚凝怀里的晨哥儿,也感受到这凝滞沉重的气氛。他头回见阿娘这般慌张,小人儿又是心疼又气愤,两只小手死死搂住楚凝脖颈,将脸埋在她颈间片刻,再仰起头时,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越过楚凝肩头,气鼓鼓地瞪着沈明川。
此时,沈明川的情绪已稍平复,神情不再似方才扭曲骇人。
晨哥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终于瞧清楚了他的模样,蓦地睁大了眼睛——那人的眉眼,甚至鼻梁的弧度……怎地都同自己那般相像?
小家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梢,心头怦怦直跳。一个大胆又模糊的念头,倏地闪过!
他一时忘了生气,只惊讶地微张着小嘴,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溜圆,偷偷地、仔细地打量着沈明川:嗯……不是他以为的那等油光粉面的小白脸儿,生得倒是俊,只是瞧着比阿娘要老呢,且还面色苍白,气息微促,一副不大康健的样子……
晨哥儿不觉轻轻摇了摇头。
他学堂里有个叫邹宝儿的同窗,他阿爹就是身子骨太弱,常年卧病在床,他阿娘又要养家又要伺候病人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后来,他阿爹病死了,她阿娘一人带着他和她阿姊,仍是十分艰难。为此,宋先生还为他减免了束脩。
身子骨不好的阿爹,万万要不得!
小家伙暗自庆幸:幸好,阿娘早早就同这人和离了!
否则,他阿娘和他二人虽有夫有父,竟还不如真正的孤儿寡母,人家起码不必苦哈哈赚汤药钱,或是下了学回家还得侍疾。尤其阿娘,要养着一大一小,日子该多苦?老得该多快?
想到此,晨哥儿伸出小胖手,学着楚凝平日安抚他的样子,在她手背上温柔地、一下下地轻抚着,奶声奶气却异常郑重地低语:“阿娘乖……不怕哦……”
楚凝心下倏然一软,方才她太过愤怒惊惧,一心害怕沈明川会抢走晨哥儿,才不管不顾冲了过来,抱着晨哥儿缓了许久,现下已冷静了些:事已至此,躲已是无用了。
悄悄抹去眼角因惊惧而渗出的湿意,她松开晨哥儿,蹲身取下他衣襟上别着的干净帕子,用随身小水囊里的水沾湿,动作轻柔而仔细地为小人儿擦拭着脸上已经干了的泪痕。
待晨哥儿的小脸恢复清爽干净,她才缓缓起身,牵起孩子的手,转过身面向沈明川,与他对视。
这一眼,倒让她心下一阵错愕。
原以为,如今的他,该是十分的意气风发,不想,眼前人面上竟透着股不正常的白,似久病在身,眉宇间更隐约有了风霜之色。
纵是如此,那张脸仍是俊朗无匹——较之当年清俊,如今的他,眉眼更显深邃沉敛,年岁非但未减他风姿,反倒为他添了几分摄人心魄的韵味与威仪。
颓败病容,与他身上的凛然威势奇异地交织共存,一柔一刚,一颓一盛,孱弱与孤绝共生,直教人挪不开眼。
哪怕早已心如止水,楚凝心湖深处仍难免起了微澜,非关情爱,只是一瞬间为色相所惑。
楚凝心下微舒一口气,再抬眼时,面上已是一派平静疏离,声音也是平淡无波:“见过大人。”
沈明川喉头滚动,面上浮起苦笑,那双曾映过他眉眼的眸子,终于一点点,落在他脸上。
眼底,没有惊惶,没有怨怼,甚至,没有一丝多余的波澜。
只有一片能将人血液都冻结的——沉冷与疏离。
沈明川怔怔看着楚凝,胸膛中似有一浪又一浪涌起的波涛,破碎再聚合,反反复复,每一次冲击都带来尖锐的痛楚,许久,才终于缓缓平息。
过往时日在眼前流淌,一幕一幕,朝日更替……
他记得分明: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。
沈明川面色白了红,红了又白,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钉子死死楔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欲要说话,却因方才情绪过激,喉头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意汹涌袭来,他不得不偏过头,剧烈地低咳起来,苍白的脸颊瞬间涨红。
晨哥儿听到楚凝这声称呼,心头又是一惊!
他歪着小脑袋,偷眼看神色冷淡的楚凝,又偷瞄一眼咳得撕心裂肺的沈明川,大眼睛里充满困惑,这人居然是什么大人?又想他果然如他所想病歪歪的,阿娘早早与他和离,真真是对了……
他自以为偷看得很是隐蔽,却不知,那些小动作,已尽数落入沈明川眼底。
沈明川心头苦涩难当,望向对面与他分庭抗礼的母子:大的,眉宇间写满不耐,只想将他这“麻烦”尽快打发走;小的,眼中虽有好奇,却无半分孺慕亲近,那偷偷摸着自己眉眼的小动作,应是晓得了他不是什么拐子,而是他亲爹,然望着他时,仍旧只有打量和好奇,像是瞧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。
不远处,玉芽正与文长激烈争执,声音隐约传来。
楚凝置若罔闻。
沈明川也无心旁顾。
他只觉自己胸腔里仿佛堵着一团吸饱了水的沉重棉絮,窒息感阵阵袭来,眼眶酸胀得厉害,猛地偏过头,借着转身的动作掩饰,飞快抹去眼角不受控制滑落的两行热泪,再回过头时,喉头仍在剧烈滚动,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:“阿凝……这些年……你……过得好么?”
“不劳大人挂念。”楚凝声音淡淡的,没有丝毫起伏,“我很好。今日酒坊事忙,实在不便与大人叙话……就此别过吧。”说罢,收紧了握着晨哥儿的手,转身便走。
晨哥儿眼底好奇未散,扭头看了他一眼,脚下却极乖巧地跟着楚凝迈开了步子。
“等等!”眼看二人这便要走,沈明川心头大急,大步上前欲拦住二人去路,声音慌乱道,“阿凝!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道高大身影已横插过来,稳稳挡在楚凝和晨哥儿面前——是随后赶来的赵通。
他面色沉静,身姿挺拔,直直与沈明川对视,目光里没有挑衅,却带着种无声的审视与不容置疑的维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