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66)

  一旁的秦玉君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,短暂的蹙了下眉心,很快又舒展开来,身子微微前倾,向赵通的方向靠了靠,声音柔缓地帮腔道:“是啊阿兄,你就听阿爹和表姐的吧!阿爹早说了要把家业托付给你,你这般推三阻四,辜负他老人家的心意,反倒显得生分了。”

  “罢了,就这样吧。”赵通看着楚凝坦然清澈的眼神,又听着秦玉君情真意切的劝说,终是叹了口气,不再争辩。

  楚凝见状,轻笑一声,道:“这便对了。”

  楚凝一抬眼,便见赵通正盯着指尖发呆,眉头锁成了个川字,搁在膝头的拳头攥得骨节泛白,显是心弦绷得极紧。

  她心思剔透,略一沉吟,便知他心下压力颇大,只怕他过于紧张,待会儿上了场反倒要举止失常,便换了副轻松语气笑道:“表兄不必心焦,非是我狂妄,这整条街上,咱们要参与赛酒的‘飞霞’绝无对手。你若心里没底,不如这就去巡一圈,瞧瞧别家今年出的这些新酒成色如何?”

  赵通闻言,紧绷的肩背松弛了几分,无奈笑笑,晓得楚凝这是在变着法子开解他。

  思绪不由飘远,自他被秦酣带回家中,至今已几近三年,秦家旧事他已尽数知悉:九年前和十二年前的品酒会,秦家曾连着两届夺得头名,风光无限。

  谁料六年前,初出茅庐的秦春醪因轻敌惜败给了周家大郎周世国。其后两年,秦春醪卧薪尝胆,终于酿出足以雪耻夺魁的新酒,眼看翻身在望,谁知造化弄人,尚未到品酒会,秦春醪便因故出家,秦酣悲痛病倒,那窖藏的赛酒竟也遭了暗手……头名再度落入周家囊中。

  秦酣失子又输酒,连遭打击下,一蹶不振,沉疴难起。如今,因楚凝和他的加入,秦酣才勉强燃起几分斗志——他非是怕输,只是怕令那待他如亲子、愿以家业相托的老人失望。

  见赵通神色虽缓,却仍有些郁结,楚凝也不多言,只向店内坐镇的秦玉君扬了扬手,利落地唤赵通:“走,巡街去!散散心,等下好生赛酒。”

  甫一出门,便见街边已有了不少醉态可掬之人:有的随性不拘,直接倒在芦席上呼呼大睡;也有的趁着酒兴,扯着嗓子吼起高亢激昂的肃州梆子,引得围观者阵阵叫好;更有醉得脚下拌蒜的,竟还要踉踉跄跄起身,伴着唱腔手舞足蹈,引得一片哄笑。

  自然,亦有风雅之士,在酒案旁摆开了笔墨纸砚。三五知己借着酒意,或吟哦唱和,或泼墨挥毫,引来一圈文人墨客驻足品评,倒也在喧嚣中自成一道风景。

  楚凝边走边看,信口点评起来:“这家做的是烈酒,一味求刚猛,酒气倒是冲,可惜失了甘绵,入口想必有如刀刮喉,若非真豪杰,怕是难消受三碗……”

  赵通听着她轻松又精准的点评,原本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,也笑着与她你一言我一语,闲话起各家新酒的长短来。

  两人谈兴正浓,忽闻前方传来一阵清亮稚嫩的童音,听着极似晨哥儿。

  楚凝下意识地探身望去,果不其然,只见晨哥儿戴着小竹帽,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迎面蹦跳而来,一身月白色的软缎短衫裤被风鼓得呼呼作响,小脸红扑扑的,人还未到,已眉开眼笑地冲她大喊:“阿爹!阿爹!”

  赵通在一旁忍俊不禁:“这小家伙,一见你穿男装就喊爹。”

  楚凝莞尔,眼中带着宠溺:“他呀,人小鬼大,上回还一本正经夸我,‘爹也当得好,娘也做得好’,真真让人哭笑不得。”

  赵通闻言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怜惜。眼见晨哥儿已冲到近前,作势又要像往常那般飞扑进楚凝怀里,他猛然想起上次在酒铺,这小家伙差点把楚凝撞个趔趄,还是他眼疾手快扶了一把。

  心念电转,赵通急忙抢前一步,主动向那小肉墩张开了双臂,准备替楚凝接住这冲击。

  谁料,晨哥儿在即将撞上楚凝的一刹那,竟猝然间急急刹住了步子,仰起头冲他二人嘻嘻笑。

  赵通双臂扑了个空,只得讪讪地笑了下。晨哥儿倒也领情,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跟他“啪”地击了一掌,脆生生叫道:“通伯。”

  赵通“唉”了一声,摇摇头退后一步,将空间留给母子俩说话。

  晨哥儿这才蹭到楚凝跟前,一把抱住楚凝双腿,仰起小脑袋,声音不知为何带着点撒娇的囔囔音:“阿娘,你累不累呀?我和玉芽姨姨来看你啦,早上我不该和你闹别扭,刚在姨姥姥家,我跟希希阿姐学了做凉水冻,特意送来给你尝尝!”

  跟在后头的玉芽,笑眯眯地从挎袋里掏出一个盖着盖子的竹筒杯,正要打开递给楚凝,眼神不经意向前方一扫,倏然间神色剧变,原本红润的脸颊霎时惨白,唇角哆嗦着,像是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,“呃呃”两声,喉咙里似被什么卡着,半个字也吐不出。

  楚凝不知就里,一时还当她中了暑气,一把捞起她的手急道:“快,先去旁边坐下,要一碗冰醪浆来,用冷帕子敷……”

  话音未落,便觉手腕被玉芽死死攥住。

  玉芽缓过气来,急慌慌踮起脚,凑到她耳边,用气音嘶声道:“娘、娘子……好似是……是大人!在……在您身后不远处!”

  楚凝神情一滞,只觉一股凛冽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,整个人似被定身咒定住一般,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
  她倒不是怕见他,只是……她将晨哥儿往衣摆里挡了挡——如今,晨哥儿恰在此,若是迎面撞上,他要与她争抢孩儿,她又有几分胜算?

  晨哥儿浑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,仍抱着楚凝的腿,小脑袋好奇地左摇右晃,从楚凝裙边探出头,眨巴着大眼睛四处打量,嘴里还在嘟囔着:“阿娘,你不生我气嘛……”

  沈明川一行人从街头走至街尾,除华大夫有了醉意,脚步虚浮外,其余几人因都尚算克制,神志都还清醒。见时候不早,几人便商议着折返回去,往街心那家万福楼用饭。

  行至半途,沈明川的目光,忽被前方不远处一顶时隐时现的小竹帽吸引,帽沿绣着只活灵活现的白毛小狗儿,时而探出一点,时而又被遮挡得严严实实——正是前日庙会上偶遇的那个伶俐小童。

  沈明川不知怎的,心头一紧,不自觉加快了步频,只想将那小身影,看得更真切些。

  这厢,楚凝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:沈明川那等身段模样,玉芽不可能错认,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,深吸几口气,对玉芽低声急道:“快!你带晨哥儿先走,我去旁边铺子避一下!”

  她面色苍白,眼神惊慌,整个人有种神魂不定的焦灼感,赵通自是瞧出不对劲,却不知因由,只好连声关切询问:“醴儿?你怎么了?可是哪里不适?先去那边的铺子坐下缓一缓!”

  说着,他便伸手要去搀扶楚凝。

  晨哥儿也觉出阿娘神色异样,似是极不舒服,心下一急,大眼睛里立时蓄满了泪水,带着哭腔急喊:“阿娘!你怎么了?”

  话音未落,身子已被玉芽一把抄起,转身便跑。

  小家伙自是不肯,却又隐约觉着不该在这时候不听话,是以虽在玉芽怀里使劲儿挣扎着回头张望,眼泪糊了一脸,却仍牢牢抱着玉芽的脖子,并未哭喊着要下去。

  越行越近的沈明川,眼睁睁看着那小童被人抱走,那一闪而过的帽檐下,露出的下半张脸,令他心头剧震,有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。

  而方才与小童交谈的两个“男子”,此刻也脚步凌乱地闪进了街边一家酒肆,那高壮些的男子正扶着身形稍矮的那位,动作间透着说不出的仓皇。

  沈明川看一眼那两个男子,心下虽有异样,却无暇去管。此时此刻,他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追上那小童!

  “郎君!这边!”文长刚从万福楼定好座出来,一眼瞧见沈明川步履匆匆,已是要走过了,忙高声唤他。

  沈明川却恍若未闻,目光死死锁住前方,飞奔着急追不止。

  文长顺着他视线望去,心头登时巨震——那抱着孩子的女子,走路的姿态……不是玉芽是谁?!虽然身形似是抽条长高了些,但那步态他绝不会认错。她怀中抱着个孩子,莫不是已经成婚生子……大人定是发现了玉芽,才不顾一切去追的!

  文长心头突突急跳,早忘了酒楼里定好的位置和午食,也不再想她是否已经成婚,只管大步流星冲过去拦她。

  他如今身量又长高了些,腿脚健硕,步履生风,玉芽惊慌之下更是脚下虚浮:不过十数步,文长便自背后一把扣住了玉芽的肩膀。

  晨哥儿本就一肚子气,因阿娘什么也不解释便叫他走,正委屈着,头顶那小竹帽又因方才跑动有些滑落下来,遮住了他大半张气鼓鼓的小脸,急得小人儿越发心烦意乱。

  这会儿迎面又撞上个蛮横拦道的,越发在帽子里气呼呼地瞪向文长,毫不畏惧地冷哼一声,脆生生喝道:“你是谁?拦住我们做什么?”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224444.shop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古代言情 强强 救赎文  破镜重圆  追妻火葬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