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65)

  各家酒铺外的凉棚之下,长条案上早已摆好一碗碗莹润透亮的佳酿,酒光潋滟,引得路人频频驻足。掌柜与伙计个个笑脸盈盈,口齿伶俐,卖力吆喝着自家酿出的醇美好酒。

  已有汉子饮到微醺,脸颊泛红,趁着酒意扯开粗哑嗓子,豪迈地吼起了北地独有的酒歌:

  百年三万六千日,一日须倾三百杯。

  遥看汉水鸭头绿,恰似葡萄初酦醅。

  此江若变作春酒,垒麹便筑糟丘台。

  焦遂五斗方卓然,高谈雄辨惊四筵。

  ……

  泪亦不能为之堕,心亦不能为之哀。

  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,玉山自倒非人推……

  沈明川听着那疏狂的酒歌,感受着四下弥漫的醉意与潇洒,虽自身不胜酒力,却也深深体会到那骏马雕鞍之上、纵酒放歌的极致快意——这一刻的飞扬疏宕、不拘豪迈,竟比那些湮灭在史书尘烟里的王侯将相,更令人心驰神往。

  一时不禁想:楚凝定然十分喜爱如今的日子,好过在沈府后宅内扮贤良淑德。

  一抬眼,视线便被前方不远处一面格外招摇的酒旗吸引——那旗面宽大,底色是刺眼的红,金线绣就的巨大“周”字几乎要跃出布面,边缘还用金纸缀满流苏。阳光直射下,金光乱晃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
  沈明川下意识抬手挡了下眼睛,一旁的曹盎适时介绍:“那是周家酒坊,肃州地界数一数二的大户。三年前的‘肃州第一酒’就是他家摘走的。不知今年……能否卫冕?”

  沈明川略一沉吟,想起那日庙会上两个斗嘴的孩童,大的那个口中炫耀的好似便是这周家?果然底蕴厚实。只不知那个伶牙俐齿、拼力护着阿娘的小童,是哪家的孩儿?

  念头一起,他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期盼,暗暗盼着那小童家能拔得头筹。说不上什么缘由,许是怜惜那孩子小小年纪便没了父亲庇佑,却偏偏生得那般聪慧懂事、又韧又倔。

  又行几步,迎面撞见一队踩着高跷、身着白色无袖短衫裤的年轻男子,各个身形高壮筋肉虬结,手持乐器、腰胯酒壶,一边踏节作乐,一边放声高唱:

 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一方粮谷酿一方美酒。

  高粱小麦酿甘醇,豌角肉蓉大麦魂。

  五甑摘得流露美,九州鉴别冻醪真。

  清花似豆嘉粟粹,酒雾如云血汗纯。

  酷暑寒冬勤醴溢,香飘四季醉煞人……

  伴着乐声,一行人行至周家酒铺门前。

  只见铺面内外早已人头攒动,三五成群的宾客或坐或立,谈笑风生,推杯换盏。更有甚者,还请了酒伶在席间奏乐助兴,喧嚷热闹非凡。

  铺门入口的祭桌上,端端正正供奉着一块黑漆金字的匾额——“肃州第一酒”,四周还煞有介事地绑着大红绸花做装饰,昭示着这数年间的耀目荣光。

  曹盎等人目光掠过那匾额,正要上前,铺内一个眼尖的伙计早已瞅见,转身便往里通传。

  不多时,一个身材粗黑高壮的汉子疾步迎出,偏生穿了身水蓝色绫罗绸衫,活像个黑山熊裹了块色泽温润的锦缎,瞧着很是滑稽。此人正是周家二郎,如今的周家家主周世邦。

  周世邦一见曹盎,当即快步上前,满脸堆笑,殷勤地将一行人引至最中央一张长条方桌前。

  桌上已一字排开十来个酒碗,桌旁立架上,更赫然矗着一个硕大酒缸,缸身贴着菱形的鲜红纸斗方,上书两个龙飞凤舞的墨字——“烧春”!

  待众人落座,周世邦搓着手,笑容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:“诸位贵客,此乃我周家酒坊三年前所酿的‘烧春’。窖藏至今,正是火气褪尽、滋味臻于化境之时,待会儿便要以此酒赛酒,还请诸位稍后移步去赏光,好生慢品!”

  陆文博挑眉笑道:“哦?为何要‘慢品’?”

  “这位郎君有所不知,”周世邦嘴角几乎咧到耳根,“咱这‘烧春’啊,入口绵软醇和,半点不烧喉咙,可它厉害就厉害在这儿——”

  他压低声音,故作神秘,“它是‘绵里藏针’,后劲儿大得吓人!若贪杯急饮多了,怕是醉倒个三五日都爬不起来哩!”

  曹盎与沈明川低语,北地人直爽,一贯好吃干冽爽口的烈性酒,喜欢那股子直冲头顶的猛劲儿,然那样的酒,再酿下去已实在没了新意,无非是蒸酒的本事强些,将酒做得越来越烈。似“烧春”这般入口温柔、后劲却能排山倒海的,倒是稀罕。

  三年前,这周世邦从因病失了嗅觉的大兄周世国手中接过周家酒坊,凭着周世国酿的金浆酒,又暗地里使了些手段,勉强争得了肃州第一酒的名号。

  周家上下虽喜闻乐见这结果,对他却并不十分信服,只当他是个窃取果实的幸运儿。

  他初掌大权,尚未站稳脚跟,自是不好跟那些人硬扛,勉强将酒坊事务理顺后,便着人去各处高价聘请各地的名酿师,功夫不负苦心人,总算让他寻摸到一位来自江南、姓郁的年轻酿师,替他酿出了这惊艳的烧春酒。

  只要今年烧春酒能助他力压群雄,留下那“肃州第一酒”的匾额,他周世邦自此便能在周家,彻底坐稳了家主之位。

  陆文博嗤笑一声,故意问道:“照掌柜这么说,寻常人要想直着走出去,最多能吃您家几碗酒?”

  “这个嘛……”周世邦故作沉吟,眼睛滴溜转,“要看郎君您的酒量如何,若郎君平日里能连吃十碗烧刀子,那咱这‘烧春’,三碗便是顶天了!”

  陆文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,曹盎和沈明川则不动声色地听着他吹嘘。

  旁边的华大夫早已等得不耐烦,粗声道:“怎的这般啰嗦?痛快吃才是正经,既这烧春要赛酒,便先上旁的新酒,老夫今日定要吃遍整条街!”

  曹盎忙笑着安抚:“华老只管尽兴!”

  周世邦见这老叟气度不凡,连曹大人都如此恭敬,立刻也换上笑脸,连声叫伙计上招牌的流香酒。

  沈明川看他笑得轻浮,心里便不甚看得惯,待端起碗浅啜一口那流香酒,却不由得微微一怔,少了几分成见——

  酒气香浓,酒味醇厚,吃到口中只觉酒香浸满口腔,待入了喉,腹中炽烈之感顿生,却并非劣酒引起的灼烧感,反倒很是舒适熨帖:着实算得好酒。

  虽有华大夫的药丸,沈明川仍不敢多饮,只缓缓吃完一碗,便搁下酒碗,不动声色抬起眼帘,目光投向熙攘人流,在万千张生疏面孔中无声地穿梭、搜寻——

  楚凝,现下可藏身在这滔滔人海之中?

  第四十二章 不期而遇

  被沈明川无声寻觅的楚凝,此刻正忙得脚不沾地。

  出自她手的新酒红尘客坛封一开,浓郁酒香便喷薄而出,瞬间席卷小半条酒街。香气所过之处,行人无不驻足深嗅,旋即循香而来,将秦家酒铺围得水泄不通。

  店内伙计招呼不过来,楚凝、赵通连同秦玉君三人只得亲自下场,打酒、记账、招呼客人。

  眼见座中酒客个个眉开眼笑,大碗舀起那琥珀色的琼浆畅饮;路过行人更是伸长脖子,贪婪捕捉着空气中飘散的诱人香气;更有被香气一路勾来的酒客,人还未进店便扯着嗓子喊:“掌柜的,快!上你们这最香的酒!”

  虽忙得晕头转向,三人心中却都充盈着巨大的喜悦。

  忙至正午,日头毒辣起来,汹涌人潮才三三两两地散去寻食。长街上除了些门庭若市的酒楼饭庄,更有推着独轮车儿、挑着沉甸甸担子的小贩穿梭其间,长长短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甚是热闹。

  赵通行事周全,早提前在临近的一家饭铺里定好了午食,待伙计们轮番用罢饭食,填补了五脏庙,他才与楚凝和秦玉君坐下休憩兼用餐,秦玉君派丫头买了两碗冷淘回来加餐。那冷淘过了冰水,吃着清爽适口,十分解乏。

  用罢饭,桌上残羹撤去,添了茶水。赵通捧着茶盏,犹疑许久,定定看向楚凝,终是忍不住放下茶盏,开口道:“表妹……你果真不肯上场赛酒?”

  楚凝正帮秦玉君递帕子,闻言动作一顿,转过身,坦荡地回望赵通,笑道:“表兄,咱们不是说好了么?你我分工不同。

  我既拿了薪俸,为酒坊酿酒便是我分内之事,这幕后的一亩三分地归我操心;可对外的经营与门楣撑持,却是表兄你的职责。上场赛酒虽是表功露脸的好事,却也责任重大,关乎酒坊声望。表兄既担得起,便不该推诿。” 她语气轻松,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。

  赵通听着这话,脸上却掠过一丝黯然,轻叹了口气:“可那方子是你苦心琢磨许久才得的,酒也是你领着大伙儿日夜辛苦酿出来的,到了这摘果子表功的时候却要我出场……我心里,总觉得像是偷了你的功劳。”他声音渐渐沉下去,满是真切的愧意。

  楚凝闻言不禁失笑,很快又敛了笑意正色道,“表兄多虑了。咱们各司其职,舅舅让你代表酒坊参赛,是因你如今是代家主,撑起门楣,是你职责所在,又不是要你顶了我的酿师名头,我有何可介怀的?”她拍拍赵通的手臂,动作自然却带着鼓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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