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家更是精心挑选了身量挺拔、精神头足的伙计,穿着统一的净色短褐,满面春风地站在摊位旁,对着过往的行人朗声吆喝,热情揽客。
这品酒会乃是肃州官府鼎力支持的头等盛事:
一则,要将这三年积攒的好酒亮出来,让四方宾朋尝个痛快,以彰显肃州酒业的繁荣;
二则,要鼓励各家拿出压箱底的绝活儿来比个高下,届时由德高望重的行家品评,拔得头筹者,可得知府大人亲赐的“头名酒”金字匾额!
有了这块金字招牌,酒水何愁销路?更难得的是,借此良机极有可能打通商路,将自家美酒卖遍四方。若是运气顶好,甚至可能经由官员举荐,贡入皇家,那便是从此平步青云的造化!
因此,为了这三载一次的盛会,各大酒坊可是摩拳擦掌、铆足了劲,只等着四方客来,好亮一亮酝酿多年的杀手锏!
楚凝一大早便起身匆忙梳洗了,将晨哥儿托付给玉芽,送去姨母家小住几日,免得小家伙被满街的馥郁酒香熏醉了。
晨哥儿虽撅着小嘴,心下不大乐意连着几日见不到阿娘,可一想到那不用养孩子才青春永驻的白蛇妖——阿娘已是够辛苦了,自己不能再添乱,只好委委屈屈地应下,别别扭扭地跟着玉芽走了。
安顿好儿子,楚凝快步穿行在清晨微凉的街巷中。早有性急的人涌上了街头,男男女女,皆身着鲜亮的新衣。
肃州虽比旁处民风豪放些,但也仍讲究内外之别,出外做事的年轻女子并不多,平素里更是鲜少有成群结队抛头露面的时候。
唯这日,素日的礼教也随着酒香松弛了几分。街面上随处可见她们身着鲜亮新衣的身影,笑语晏晏地吃酒畅饮,尽情享受这难得的肆意时刻。
楚凝瞧得赏心悦目,一路快行至秦家酒坊门前,舅舅的义子赵通正有条不紊指挥着伙计们布置祭台。
眼风扫见楚凝身影,赵通下意识抬眼望过来,嘴角扬起抹温软弧度,朗声道:“醴儿来了!”
“表兄吃了吗?”楚凝笑问,步履未停。
“吃了,一早吃的……”赵通的话音,被掀帘拢的动静打断。
楚凝闻声抬眼望去,正见舅舅的小女儿秦玉君双手捧着祭品,自屋内轻步走出,难得穿了一身颜色鲜亮的石榴红暗纹襦裙。待走近了,才见那红裙衬得她肌肤莹白、面色红润。旁人目光落来,她虽仍带着几分被打量的拘谨,眉眼间却已不复往日局促,隐隐有了舒展开阔之象。
楚凝心头微漾,由衷替她欢喜:犹记初见时,这小女娘总惯于缩在角落,垂首敛眉,大半日不言不语,面上也少见笑颜。
半年前及笄后,听了她的劝,到酒坊里帮衬理事,日日与各色人打交道,竟一日比一日少了沉闷,面上更是日渐染上鲜活之气。
秦玉君显然听见了她方才的话,目光亮晶晶望着楚凝,声音带着股子少见的轻快应道:“我与阿兄在家中吃了笋肉馒头和鱼羹,表姐呢?”
“我吃的十味馄饨和芙蓉饼。”楚凝快声应了。
秦玉君又同她说起祭神礼的诸般物事皆已齐备,轻声问她是否还有缺漏。楚凝见她条理分明、口齿利落,说得又快又好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作欣慰:到底是秦家的女孩儿,便是起步晚,终究一日日长起来了。
“无有错漏,你做得极好。”楚凝语声轻快夸了秦玉君,又道:“你们先忙,我再去库房检视一遍酒水。”
话音落下,人已利落转身,身影一闪便快步进了库房。
赵通的目光追着楚凝背影,数息后,才不动声色地收回,转过头,见秦玉君正垂首理着祭品,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,兴奋的红晕还未褪去。
他料想,她是因头回在秦家的大事上帮上了忙,而心中欢喜,又兴许是年岁小,为即将到来的热闹而雀跃。无论是什么原由,她能笑总是好的,遂也低头温温一笑,继续与她一同忙碌起来。
楚凝出来时,祭酒神的供桌上已是琳琅满目:酿酒用的上等原料大麦、高粱、豌豆、酒曲,被分装在精致的笸箩里,按方位摆放得整整齐齐;九大碗秦家不同品类的招牌美酒,则被垒成壮观的酒塔,清冽酒液在碗中微微晃荡,倒映着天光;正中央,一尊硕大的黄铜香炉稳稳伫立,兽首吞云,炉内早已铺好细沙,只待吉时上香。
辰末巳初,一声铜锣裂空!
“祭——酒——神——喽——!”酒行行会的吴会长悠长洪亮的嗓音在酒街上回荡开去,紧接着,“祭酒神喽”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响彻整条长街。
各家酒坊的家主皆神情肃穆眼神敬畏,对着四面八方躬身致意,而后转身面向自家香案,撩衣跪倒,行三叩六拜大礼,口中恭诵祭词。
秦家酒肆外,赵通也如旁人一般跪在祭桌下,额头触地,沉稳有力,声调悠长地高声诵道:
“秦家以酒立身!三载春秋,承蒙酒神恩泽,广纳天地精华!恪守先祖遗训,秉承祖传技艺,承袭先祖所授之艺及所传之志,于酿酒一事上勤恳踏实,精益求精,不仅改进原有酒方,更创出新酒数种,时至今日,已喜得陈酿新酒满仓,外姓人赵通代义父秦酣,叩谢酒神大人庇佑……”
颂毕,秦玉君悄悄瞥了赵通一眼,眉头微蹙。
楚凝面色平静,只静静等待宣告祭礼结束的响令。
未几,一声惊雷般的炮响震彻云霄,桌案上的酒水荡漾起圈圈涟漪,随即便是一道火红的焰火如巨龙般冲天而起,在肃州澄澈的碧空中蜿蜒盘旋,喷云吐雾,将半边天际染得绚烂夺目!
紧接着,一阵激烈的鼓乐之声奏响,各家主齐齐抬手,一声令下—— “开——坛——!”
伙计们应声拍开酒坛泥封,随着翠响声起,封纸崩裂,封存已久的酒香窜出,酒坛起落间,清澈的酒液被注入粗瓷大碗,酒花在碗内欢快地打着旋儿。
家主们神色庄重,双手将酒碗高举过头顶,先向长天高高擎起,再恭敬奉向四方,请诸天神灵共鉴佳酿。
礼毕,手腕翻转,将琼浆玉液虔诚地泼洒向脚下厚土,润入这生养万物的根基!
霎时间,浓郁醇厚的酒香仿佛无形的浪潮,汹涌着漫卷开来,整条长街都是醉人的清香。
锣鼓队再次撼天动地响起来,从街头一路热烈地喧腾至街尾——肃州品酒盛会,至此正式开锣!
沈明川一大早就被陆文博拍开了房门,死活要拉他去见识肃州三年一度的品酒盛会。
二人匆匆穿戴整齐走出房门,只见昨日酣睡整日的华大夫已精神抖擞地等在廊下,正对着厅堂里慢悠悠品茶的曹盎直催:“曹大人哎——别磨蹭啦!今日多少好酒等着填肚囊呢,你还顾得上这清汤寡水?”
曹盎如今是肃州的粮官,官职虽不算顶高,却掌管着田亩、粮谷这等关乎民生社稷的要务。今日上街,既是赏玩,也算得公差。
一行人乘着马车直奔酒街口。距离老远,那浓郁酒香便顺着风钻入车内。沈明川一下车,下意识地深嗅了一口,只觉那香气直冲脑门,脚下步子不由微微一顿。
一旁的华大夫看在眼里,冷哼一声,慢悠悠地从自己宽大的袖袋里摸索片刻,掏出一粒黑黢黢的药丸,没好气地递给沈明川:“喏!能解酒气的,赶紧吃了!省得一会儿我们喝得痛快,你小子醉趴在那儿,还得抬你回去!”
陆文博在一旁嗤笑出声,沈明川讪讪接过道了谢:“……多谢先生。”
几人刚抬步欲入街,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,引得路人纷纷侧目。
回头望去,只见一位身着华服、蓄着漂亮美髯的中年男子,正骑着一匹枣红骏马而来,满面红光,笑容可掬,身后跟着两列八骑黑马,马上俱是精壮汉子,人人面色冷峻,倒像是要去打群架一般。
那中年男子一眼瞧见曹盎,面露犹豫,似思忖是否该下马见礼。曹盎已率先拱手笑道:“吴会长巡街重任在身,不必拘礼。您忙您的!”
那吴会长闻言,在马背上抱拳回礼,笑容爽朗:“曹大人体恤,吴某便不多礼了!您和贵友今日尽管开怀畅饮,所有酒水,记在吴某账上便是。”
“岂敢岂敢,吴会长太客气。我等这就去寻好酒了,再会,再会!”曹盎连声婉拒。
双方道别,吴会长一行勒马停驻,待曹盎几人先步入街中,才策动坐骑,嗒嗒嗒地从他们身侧越过,疾驰而去。
曹盎这才低声向沈明川等人解释:“这人是肃州酒行行会的吴会长。盛会首日,他需得亲自带队巡街查验。若遇着哪家以次充好、短斤少两的,当场便要重罚!”
沈明川心中一动:若要寻楚凝踪迹,这位手握肃州酒业脉络的吴会长,恐是绕不开的关键人物。
几人缓步前行,来到第一家酒铺前。
肃州酒坊多是“前店后坊”格局,也有另在闹市开设酒楼的,楚凝表兄、希姐儿的父亲李子恒,便与舅舅秦酣合开了一家酒楼营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