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沿街漫步,忽听一声熟悉的呼唤:“郎君!”
沈明川循声望去,竟是文长。
他们在禹州地界分开,因中途听闻神医华大夫正在禹州访友,他便派了文长去请,并让暗卫李其一路护送,自己则与陆文博先行抵达肃州曹家。
车帘掀开,露出个老迈男子的脸,生得慈眉善目,看到沈明川见礼,却偏过头,脸拉得老长,没好气冷“哼”了一声。
文长在一旁讪笑解释:“郎君,华大夫与禹州那位老友相谈正欢,李其……用了些非常手段才‘请’动,故此华大夫有些……嗯,不悦。待到了曹家,我和李其定当斟酒赔罪。”
沈明川微一蹙眉,晓得身边人是替他着想,遂认下罪责,对着车厢郑重躬身施礼:“沈某御下无方,累及先生,实在惭愧。还望先生海涵。”
华大夫鼻子又“哼”了一声,半晌,见沈明川仍维持着躬身姿态,态度恳切,才冷冷道:“罢了!大人这金贵身子,老夫既来了,自会尽心医治。不过——诊金分文不能少,好酒更须管够!”他特意在“好酒”二字上加重了语气。
“先生放心,肃州佳酿闻名遐迩,沈某绝不吝啬。”沈明川直起身应道。
一行人折返曹家。远远便见陆文博在廊下逗弄笼中鸟儿,见沈明川回来,他讪讪一笑,难得面上带了几分愧色。
午间,陆文博与沈明瑜夫妇吃茶闲谈,说起沈明川的亲事,沈明瑜不知沈明川在外说辞,只叹息他如此年岁,还孤身一人膝下空虚,陆文博料到沈明川夫人之事定有隐情,不好细问,便只温言抚慰沈明瑜,一时口快,笑说连自家眼高于顶的外甥女儿锦华公主都曾瞧中沈明川,他若是愿意,想嫁他的女子定能踏破门槛,只教沈明瑜安心……
沈明川却不知此事,只心下疑惑陆文博做了什么亏心事。
刚踏进厅堂,大姐姐沈明瑜便忧心忡忡望向他,见他进来,忙快步上前把他拉到一旁低语:“你同我说实话,京城里传的那个……那个被锦华公主瞧中的‘俏郎君’,当真是你?”她眼底满是忧虑。
沈明川眉心骤然锁紧。此事分明已被顺和帝压下,如何竟传到了肃州?定是陆文博这厮兴风作浪。
锦华公主乃顺太嫔之女、陆文博的外甥女,当初嘉平帝能移驾蓬丘观,正是这位公主开言劝解的功劳。顺太嫔因早年与郭后结怨,早在顺和帝还是二皇子时,便冒险将宝押在了他身上,后来功成,不止她一人,女儿和小弟也都立了功,得了顺和帝欢心。
去年,锦华公主及笄,顺太嫔为女儿择婿,向来活泼大方的公主,竟一反常态忸怩起来。顺和帝亲自过问方知,她竟看中了沈明川——一边虽是喜爱的小妹,另一边却是倚重的社稷重臣,中间还横亘着沈明川那“卧病”多年的正妻,这桩婚事于公于礼于情于法,都绝无可能。
顺和帝不仅当场回绝,还嘱咐顺太嫔多加劝导。
谁料公主竟因此大病一场。病愈后,虽绝口不提沈明川,却结交了一位容貌气质与沈明川颇有几分相似的书生,对外只称是琴艺先生。
如此,不过数月,公主竟又厌弃了那人,勒令其要么自毁容貌,要么远离京城永绝仕途——那书生百般挣扎后,选了后者。
那书生挟私报复,不久,京城高门府邸便有流言暗涌,言之凿凿称锦华公主放言:世间只一个沈明川,同样的容色长在旁人脸上,便是对他的亵渎!
一时议论纷纷,有指公主跋扈的,亦有暗讽沈明川祸水的。幸得顺和帝闻讯后雷厉风行下令,严禁再提此事,风波才未过度扩散。
是以,京外虽隐约知晓锦华公主这段韵事,却鲜少有人知晓,那令公主魂牵梦萦的“俏郎君”,正是简在帝心的沈明川。
沈明瑜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,又深知大弟与母亲于氏罅隙日深,深觉自己有责任照顾这个兄弟,生怕他一时糊涂卷入皇家是非,甚至被动之下尚了公主,断送自家前程。
“确有其事,”沈明川压下心中不快,安抚道,“大姐姐无需忧心,内情绝非传言那般不堪。先见过华大夫要紧,晚些我再与你细说。”他引开话题。
安顿好华大夫,宴罢已是夜深。
沈明瑜哄睡了孩子,轻叩沈明川的房门。
灯下,沈明川放下书卷,不等姐姐开口,便主动讲了锦华公主一事的来龙去脉。
原来,锦华公主虽骄纵了些,却非蛮横无理之人。大病初愈后郁郁寡欢,才寻了个替身聊以慰藉。顺太嫔心疼女儿,便也默许了。
岂料,那书生心术不正,知晓自己不过是个赝品,公主召见无非是听他弹琴念诗,瞧一瞧那张与沈明川有几分肖似的脸,早晚有一日,他会被弃如敝履。于是便生了邪念,在穿衣打扮上愈发学了沈明川模样,又引公主与他吃酒,诱她与他肌肤相亲。
事虽未成,却彻底激怒了锦华公主。
她深恨那人顶着肖似沈明川的脸,却行那般龌龊之事,虽盛怒难抑,却因要顾虑书生身份特殊不可随意诛杀,又确实是自家给了他可乘之机,为保全清誉,不好将事情闹大,了不得先把内情压下,这才给了书生两条路作选。
书生离京后,在一处衙门做了个书办,不久后,便因贪赃受贿替人改卷宗脱罪被施以杖刑,死在了流放路上。
沈明瑜听完,悬着的心终于落下,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:“阿弥陀佛,这就好,这就好……我只怕公主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,哪天厌弃了寻替身,真把主意打到你头上来。”她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兄弟。
沈明川虽有些赧然,心中却也清楚,沈明瑜并非全然不通其中关节:哪有手握实权的重臣,会去尚公主的?不过是因父亲之事,对皇家杯弓蛇影极是忌惮。
他不愿姐姐过于忧心,只语气笃定道:“大姐姐放心,绝无可能。”
见兄弟如此坚定,沈明瑜心头大石总算落地。
她默然片刻,借着灯影偷觑沈明川沉静的侧脸,半晌,才小心翼翼、试探着轻声问道:“你这些年……一直不肯再议亲事,可是心里头还惦着她,想把她……找回来?”
第四十一章 品酒盛会
沈明川缄口不言,许久未答话。
沈明瑜低叹一声,语气里带了些慨叹:“她倒是个烈性的,我从前只道她多少存了攀附之心,如今看来,竟是误解了她。只是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,忧色浮上眉梢,“她如今音讯全无,你又从何寻起?你年岁不小了,膝下犹空……叫我如何安心?”
“您放心,”沈明川语气平淡,却透着不容置疑,“已有线索了。她兴许就在肃州……不早了,大姐姐快安歇吧。”言语间已是送客之意。
沈明瑜见他心意已决,只得咽下未尽之言,起身时秀眉微蹙,终是默然转身离去。
次日清晨,淅淅沥沥的雨丝悄然飘落。清风携着微凉雨意,将花木上的浮尘一一涤尽。
窗外,嫣红与翠绿皆融在湿漉漉的雾色之中,叶片鲜润得仿佛一掐便能出水,花朵也被雨水洗得愈发明艳,红得灼眼。
沈明川立在窗前,将窗棂推开一道窄缝:湿润的、带着泥土清芬的空气扑面而来,如同提神润肺的天然良药,竟连他晨起惯常的咳喘也平复了不少。
丫鬟送来早饭,用过后,他踱至厅堂。
本想着今日阴雨暂不出门,正好专心接待华大夫,瞧瞧他这缠人的旧疾——他极是不愿见楚凝时,仍是一副病体孱弱的模样。
不料小厮去请了一遭,回来却支支吾吾:“回郎君,华大夫……华大夫说,阴雨天正是睡大觉的大好天时,让小的们……莫去扰他清梦。再敢去,定要一针扎得小的动弹不得、开不了口。”
沈明川微微一怔,旋即失笑释然:一路奔波劳顿,歇息一日也是应当。遂摆开棋局与陆文博对弈消磨辰光,又陪着曹盎夫妇的一双小儿女——琅哥儿和玫姐儿——玩闹了小半日。
天光再亮起来时,便是肃州三年一次的品酒会了。
昨夜雨收云散,清晨暖阳破云而出,明媚得晃眼。长空澄澈如洗,宛若一块温润清透的蓝宝石,柔软清透,纤尘不染。雨水涤尽了浮尘,草木叶片在日光下泛着油润鲜亮的绿光,生机盎然。
一阵微风裹着未散的湿意拂过面颊,直叫人觉得凉爽又惬意。
伴随这雨后初霁的好天气,酒街南北两侧数十家酒坊齐齐开门迎客!
伙计们敲锣打鼓,在自家门前高高悬起花红柳绿的酒幌子。幌子上的名号五花八门:有图吉利的“隆盛祥”、“瑞福祥”;有打姓氏招牌的“孙氏”、“赵家”;还有直接以酒意取胜的“醉仙居”、“瑶池醉”……林林总总,争奇斗艳。
夜半时分,连绵的凉棚便已搭设完毕,棚下芦席铺地,桌椅摆放得井井有条;整坛整坛的陈年佳酿与当季新酒被码得如小山般齐整,坛口一律封着簇新的红纸,在风中微微抖动;旁边则是层层叠叠摞起的各色酒碗、酒壶,密匝匝地列着阵势,只待客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