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地,一道高亢清脆的童音破空而来,带着几分骄矜:“喂!喂!”
迎面来了个约莫五六岁、穿戴极是富贵的男童,正骑在个家仆打扮的汉子脖子上,高高举着个精巧的绿竹杯,嘴角挂着一圈紫红污渍,居高临下望过来,笑得一脸得意。
晨哥儿仰头一瞧,认出是周家酒坊的光哥儿,小家伙立刻来了劲儿,转身找到方才驮他的家仆,两只小手抓住家仆结实的小臂,手脚麻利地“蹭蹭蹭”几下就攀了上去,待爬到肩膀处,家仆默契地偏了偏头、沉了沉肩,晨哥儿便稳稳当当地翻坐一侧,瞬间与那光哥儿一般高了。
他小脑袋一扬,冲着对面的光哥儿做了个吐舌头的鬼脸,嘻嘻笑道:“周显荣!你嘴角那是啥?该不会是背不出书偷喝墨汁啦?”
“呸!我喝的是乌梅饮子!”光哥儿龇牙咧嘴地回敬。
“我们要去买酥山!”晨哥儿得意洋洋地宣布,还用小手轻轻拍了拍家仆的肩,“陈叔,走喽!”
“好嘞!”家仆笑着应声,作势要迈步。
光哥儿听他要走,急得大叫一声:“站住!”
随即眼珠子骨碌一转,笑嘻嘻道:“买酥山?我阿爹给了我好多钱,叫我想吃什么买什么。你的酥山,该不会还要你那个……那个亲戚出钱吧?啧啧……没爹的孩子就是可怜,连吃个零嘴儿都得靠亲戚施舍……”
一听这话,晨哥儿显是生了气,小脸儿一板,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: “哼!我才不可怜,我姨姥姥乐意给我买酥山,要你管?你脑子没我聪明,背书没我快,连疼你的姨姥姥也没有,你才可怜。”
光哥儿被噎得一愣,好一会儿没接上话,驮着他的家仆连忙劝道:“我的小祖宗,咱不斗嘴了,前头有耍猴儿的,咱看热闹去?”
“我不走!”光哥儿梗着脖子嚷嚷,“你就是可怜!我有阿爹,我阿爹是家主!我阿爹可厉害了!你没有阿爹,就是可怜。”
“你阿爹厉害?”晨哥儿像被点燃的小炮仗,嗓门也高了起来,“上次酒行的斗酒会,你阿爹可是输给我阿娘了。你阿爹要是厉害,那我阿娘更厉害,最厉害,天下无敌第一厉害。”
他越说越得意,小胸脯挺得高高的,仿佛一只斗胜的小公鸡,还要再补上一句:“你阿爹是我阿娘的手下败将,有什么好吹嘘的?”
“你胡说!”光哥儿气得眼珠子瞪得溜圆,“我阿爹是家主!贵人事忙,酿酒的都是师傅!输的是我家师傅,不是我阿爹!我阿爹就是最厉害的!上回输了又怎样?这次我们肯定能赢。你等着!我阿爹一定能打败你阿娘的!”
“行,那不比酿酒。我问你,”晨哥儿歪着脑袋,嬉笑道,“你阿爹有亲自带你爬树送小鸟回窝吗?有亲手给你做弹弓吗?有带你去田里认黍子、捉蚂蚱吗?有给你买漂亮又威风的大鹅吗?有每日都亲你、抱你、夸你又聪颖又可爱吗……”晨哥儿每问一句,小脑袋就跟着得意地晃一下。
光哥儿急得小脸通红,眼看就要哭出来了,好在还记得两人是在比阿爹,忙高声嚷道,“我阿爹是家主,我阿爹太忙了!你说的这些,又不是你阿爹做的,有什么可显摆的?哼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晨哥儿毫不示弱,声音脆生生地反击,“我阿娘一个人既是我阿娘,又是我‘阿爹’!她又能赚银子养家,又会疼我护我,样样都好,比你的阿爹阿娘加起来都强!
你不服?不服就等着瞧!今年赛酒,我阿娘酿的酒,肯定把你家的打得落花流水。到时候,你家的酒卖不出去,你阿爹是家主又怎样?”
这番伶牙俐齿的反击,配上他清脆稚嫩的童音,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看,说笑着瞧热闹。
周家那家仆见自家小郎君落了下风,再次低声劝道:“哥儿,咱先走,别跟他在街上吵,多不好看。等家主赢了品酒会,您再来跟他说道。这会儿说啥也没用啊。”
光哥儿气得眼圈都红了,声音里已是带了哭腔和抽噎,死死瞪着晨哥儿——这小子明明比自己还小一岁半,除了没自己胖、没自己高,简直处处压自己一头。
上次在学堂口角,他实在气不过,把人按在地上揍了两拳,结果反被先生训斥说“君子动口不动手”,动拳头,那是粗莽之举。
这下好了,他唯一的长处被限制了,之后便总是被这小子压一头,他如何肯服气?
然而,自己的嘴皮子实在说不过人家,他气哼哼抹一把眼泪,吸着鼻子恨恨道:“你阿娘才比不了我阿爹!我阿爹除了是家主,长得更是又高又壮!我便是长到十好几岁,我阿爹也还能把我举起来,扛得高高的往天上扔,还能趴在地上给我当大马骑,你阿娘能吗?她有这般力气吗!”
说完,他又斜眼睨了一眼有些胖乎乎的晨哥儿,嬉笑道:“怕是,你阿娘现在就已经扛不动你了吧?”
光哥儿说完,死死盯着晨哥儿的反应,等着晨哥儿哑口无言认输。
果然,见晨哥儿似是愣住了,光哥儿立刻破涕为笑,自己终于扳回一城,得意地越发嘻嘻笑起来:“爹就是爹!娘就是娘!就算你有十个娘,也代替不了一个爹!爹能做的事,娘一辈子也做不了!”
这话说完,晨哥儿越发像是被定住了身,不光没了声响,原本神采飞扬的小脸也一瞬黯淡下来。
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希姐儿急了,跳着脚指着光哥儿骂道:“你才是胡说八道!没用的爹,要一百个也没用!厉害的娘,一个就顶天啦!”
光哥儿被小女童突如其来的清亮骂声吓了一跳,支吾了一下,一时没接上话。
晨哥儿这才回神,猛地抬起头,狠狠瞪向光哥儿,小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过了几息,他才开口,声音竟异常平静,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冰冷:“周显荣,先把你嘴巴擦干净吧,笨得像猪就算了,邋遢得也像猪……你阿爹就算再了不起,有你这样的儿子,也要气得睡不着觉了。”
“哇……”光哥儿被这赤裸裸的羞辱彻底击溃,再也绷不住,放声大哭起来,那家仆见状,不敢再逗留,连哄带劝地驮着自家小郎君调头就走,脚步快得像被狗追。
晨哥儿盯着光哥儿远去的背影,小脸仍气得鼓鼓的,肉乎乎的腮帮子还在微微颤抖。
希姐儿仰头握住他的手,掐着嗓子哄道:“别听他胡说!你瞧我舅舅那样的阿爹,就是有一百个,有什么用?平日里不还是靠我舅母照顾几个孩子……祖母,您说是不是?”
秦盼叹了口气,她方才有意未开言,便是想晨哥儿虽小,却早晚要面对此等事情,未必便能回回都有长辈回护,索性狠下心听他应对。
这会儿见他真被伤了心,心疼地用指腹擦了擦晨哥儿有些湿润的眼角,温声开解道:“你阿姐说得对,阿爹这东西,有没有也没什么打紧?你想想,你现在虽没阿爹,可有什么地方比别家孩子差啦?缺吃少穿了?还是你阿娘不疼你了?先生不夸你了……”
晨哥儿低着头,小嘴瘪着,闷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摇了摇头。
又过了几息,他才讷讷地小声道:“我……我长大了,也长胖了……前日,我飞扑进阿娘怀里,险些把阿娘撞倒,摔个大屁股墩儿……”声音里带着委屈和自责。
秦盼一愣,万没想到这孩子失落竟是因这等事,一时又心酸,又好笑。
她强忍着笑意,踮起脚揉揉晨哥儿的脑袋,声音愈发柔和:“傻孩子!哪家娃娃不长大?再过几年你大了,便是你阿娘还想抱你,你自己就先臊得钻地缝啦。小小年纪,操这闲心做啥?快走喽。再磨蹭,那酥山可要卖光咯!”
说着,拉起希姐儿的手,一行人快步朝前走去。
沈明川在原地驻足许久,眼见他们一行已重新汇入人流前行,再尾随便显唐突,遂在街边寻了个饮子摊,就地坐了下来。
那男童的背影,在他脑中挥之不去。
他听得分明——晓得起先他也是生气的,却能压制心绪不浮不躁,后来气极了,竟越发敛了喜怒,声音里带着寒意。
争强好胜,却也胸有丘壑,听他提及家中酿酒,沈明川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激赏:这般心性,若真承了家业掌事立户,将来绝非池中之物。
杜知府费尽心思引他见识肃州才俊,不想满腹经纶的士子尚未入眼,倒是对个稚龄小童起了惜才之念。
更奇的是,他心底竟还为这孩子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——这般钟灵毓秀的孩子,偏生早早失了父亲庇护……
他摇摇头,压下胸中这莫名涌动的怜惜,转念想到那孩子说他母亲便是酿师——想来在肃州,女子掌酒业并非罕事。楚凝在此地,倒是能一展所长。
这念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,驱散方才的阴霾,让他重燃希望——他总能找到她的。
饮尽碗中酸甜,沈明川起身,打算再多走几家酒楼,试试能否探出那“醒盹儿”酒方的源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