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那“醒盹儿”的来历,春满楼的人虽吐露了些端倪,却叫他更觉棘手。
据说这醒盹儿是三年前酒坊行会赠予各酒坊的方子,原是肃州行会的惯例——每两年开一次行会交流技艺,会后,轮到的酒坊便要选自家一单酒方公开,交予各家照方酿酒,为的便是集众家之长,将肃州酒合力打出名头,卖出北地。
就是说,这方子是何人所供,唯行会中人晓得。若要深究,免不了动用身份,他实在不愿如此。
失神间,他被涌动的人潮裹挟向前,停在一处戏台前。哀婉乐声缭绕,一位白衣胜雪、身形羸弱的女子正跪坐在地,悲悲切切地唱着:
黄金钵一阵阵将我来盖
拉住了许郎不分开
夫妻恩爱今难再
你快将娇儿抱过来
……
随即,有个布衣竹钗、样貌清俊的男子,抱着个襁褓上前来,跪坐在女子身前,将那襁褓递给女子,自己也伏地痛哭起来。
女子唱道:
娇儿啊
亲儿的脸吻儿的腮
点点珠泪洒下来
断桥亭中相爱
患难中生下你这小乖乖
……
沈明川认出戏台上演的是《义妖白蛇》,现下演的正是白蛇与许仙成婚生子后,被法海追踪,正要被收进金钵,压在雷峰塔下,不得已与丈夫孩子分别的一场戏。
戏台上的伶人们唱功了得,悲音袅袅,揪住了台下无数看客的心。
人群中嘈嘈切切声起,有妇人低泣抹泪,已全然沉迷进那戏文里,更有性子烈的,已高声喝骂起了法海,“臭和尚,真该死。人家你情我愿,关你这出家人何事?”
沈明川听着那女子一番悲切哭诉,亦是心下酸软,人心皆肉长,谁能忍看夫妻离散、母子永隔?又想肃州果然民风剽悍,看个戏,台下动静大到竟似要掀翻戏台子一般,那些伶人也司空见惯,仍旧泰然自若唱着演着。
就在怒骂声几乎压不下去时,乐声陡然高亢铿锵起来——台角的纸板换作了“劈塔救母”,伴随着一声苍老的念白:
十八年弹指一晃,小娇儿成状元郎!
炽烈阳光里,一位身着状元红袍、俊朗非凡的少年郎君登场,撩袍跪倒在雷峰塔前,高声唱道:
梦蛟我十八年寒窗苦读
今换得中状元名题金榜
得恩准探父亲荣归故土
为的是雷锋塔下救老母
望苍天保佑梦蛟塔倒救母
……
唱一句,跪行一步,孝心感天动地!待到他跪行着走完最后一阶,忽地一声霹雳巨响,尘烟四起——雷峰塔轰然倒塌!
依旧一身白衣的蛇妖白素贞,自烟尘中缓缓走出,仍是十八年前的仙人模样,梦蛟跪地唤娘,他背后已有衰老之色的许仙也急急上前,呼道,“娘子,娘子!”
沈明川心道,又是一出喜团圆,随即便听四周果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。
他暗笑,北地人果然直性,喜怒都如此干脆暴烈。
一曲戏终,人群渐渐散去,周遭也安静下来,沈明川抬步欲走,忽听他侧前方传来一道清脆稚嫩的童音:“姨姥姥,这许仙都老了,白蛇怎么没变化呀?”
这充满童真的疑问,让沈明川不禁莞尔,循声望去,是个坐在家仆肩上看戏的小男童,头上戴着顶遮阳的小竹帽,上头绣了只憨态可掬的白毛小狗儿,用雪青色的缎带从耳后绕到下巴固定着,正歪着头跟旁边一个中年妇人说话。妇人另一侧,也坐着个小女童,身量比那男童高一点。
有个路过的老翁,意犹未尽高声哼唱着尾声一家三口团圆的唱词:
喜苍天降下雷霆解苦厄,真欢喜自此后一家团聚!
沈明川听着那唱词,脑中不禁想:若是他和楚凝有孩子,也该……似这小男童那般大了,应当也会如这孩子一般聪颖可爱……若能顺利重逢,或许,自己也可如那许仙一般,享一家团聚之乐……
这念头毫无征兆撞入他脑海,他惊得猛地闭了眼睛狠掐自己:当年……楚凝因身子受损迟迟无法有孕,他们之间,怎可能有这样大的孩子?
他定是疯了,才会生出如此荒谬绝伦的妄想,便是真有孩子,他又有和资格与他们一家团聚?
摇头苦笑一声,正欲离去,却见男童又摇头晃脑说着什么,动作间露出帽檐下一截白皙后颈,一束日光正好映照着他小巧的耳垂。
在那白皙圆润的耳垂之上,一粒鲜红如血、圆润饱满的小痣,宛如一滴凝固的朱砂,瞬间吸引了沈明川的全部视线。
那样的痣,他也有一颗。他幼时,于氏还曾指着他耳侧,笑盈盈道,“我儿这耳垂红痣,是福相呢!”
一模一样的位置,一模一样的红色小痣!难以言喻的意外和惊骇,令他僵立在原处,突突的心跳声猛烈撞击着胸腔,他沉沉盯着那男童,良久,理智和冷静才一点点回笼。
不过是偶遇一个陌生的孩子。不过是碰巧有颗位置相似的红痣罢了。
他疯了不成?怎会那般胡思乱想……
喧闹的人群、刺目的阳光、斑斓的戏台,重新在他眼前耳内活起来,自虚幻的妄想中,将他一点点拽回现实。
他终于又听到声音,是那女童脆生生笑道,“我知道,我知道!白蛇每日无事可做享清闲,自然能一直年轻,许仙要养孩子教孩子,每日劳累,自然要老得快些。我听我舅母说,她面上每一道皱纹,都有我舅舅的功劳,我舅舅镇日里遛鸟看鱼,把自己张罗得像戏台子上的小白脸儿,我舅母却要管三个孩子……
唉, 晨哥儿你年岁小,还不懂,养孩子是很辛劳的事情呢,你长大了,可要好生待你阿娘……”说到最后一句,还饶有介是地摇着头叹气。
妇人嗤地笑了一声,虽忍俊不禁,仍故作端严叱道,“希姐儿,不可妄论长辈之事。”
沈明川听着这般童言稚语,小孩儿家不晓得,妖本就可容颜永驻,与人世间生老病死,全不是一回事,却仍不禁为之动容。
再细听时,那女童已兴冲冲换了话题,从家仆肩上下来,一蹦一跳扯着妇人衣袖,嚷道,“阿奶,去买酥山,我和阿弟分食,绝不多吃,好不好?”
妇人未说话,女童一急,踮着脚扯那男童的小手,要他帮忙说话。
那男童听罢,仰起小脸看向妇人,非但只字未提酥山,反倒一本正经问道,“姨姥姥,我那阿爹是不是就是阿姐说的‘小白脸儿’?不用自己养孩子,整日清闲,想来,定然也老得慢!”
不等妇人作答,他又叹了口气道,“我阿娘要辛苦酿酒做生意、还要费心教养我……我不想阿娘像许仙那般老得快,我想阿娘年轻得久一些,姨姥姥有什么法子?”
本就惊魂未定的沈明川,骤然听得此言,只觉五内一震,魂神皆惊。
第四十章 见面不识
那妇人正是楚凝姨母秦盼,今日带着孙女希姐儿和姨甥孙晨哥儿来逛庙会,却不想不过看了一出戏,竟惹得晨哥儿这小人儿难过起来。
秦盼心下心疼,又替楚凝高兴她将晨哥儿教得这样好,眼角笑纹舒展,当即伸了手十分慈爱地捏了捏晨哥儿肉乎乎的脸颊,快声道: “傻孩子!瞧见我们晨哥儿长得健健康康、聪明伶俐,每日里都开开心心的,你阿娘便不会老。至于你爹……”
她顿了顿,语气轻快地一带而过,“不提也罢!走喽,姨姥带你们俩皮猴儿买酥山去!”说罢,一手牵一个孩子,风风火火地抬脚就走。
沈明川却仍怔怔立在原地,脚下仿佛生了根,半步也挪动不得。
方才,他虽因竹帽遮挡看不清那男童的脸,可那稚嫩又极是认真的声音,却没来由牵动着他心神,脑中更不觉想象竹帽下小人儿的模样——
应是正皱着眉头,板着一张小脸,满眼认真与严肃地数落着他那“不作为”的阿爹。
“酿酒的阿娘……未曾管过他们母子的阿爹……”
大抵是与他幻想中自家的孩儿境遇一般,他虽全然不认识这孩子,那一瞬,却无端端觉得那孩子骂的便是自己——一时间,胸腔间涌起一股灼烧般的酸涩,混合着愧疚、悔恨与莫名的缺失感,烧得他喉头哽动,眼眶发热。
他就这般僵立原地,怔怔地望着那处,魂儿仿佛都被勾去了。
直到,那一行人离开,周遭人群也纷纷涌动着散场,不知是谁撞了他一下,他才不得不随着人流挪动脚步。
走出没多远,便觉口中干渴,左右环视一圈,又调转了方向,打算去买碗凉茶解渴。
吃完茶,抬步正要走,便见前方不远处正是方才那小童一行。
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被妇人牵着,蹦蹦跳跳,不肯安分。一会儿扯袖子,一会儿探身隔着妇人向对方做鬼脸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像两只吵闹又活泼的小猴儿。
沈明川不知不觉跟在几人后头,看着那小童笑闹,一直行了数百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