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着自顾自打开已经有些散乱的帕子,小手窝成船状,小心翼翼托着那块芸豆和黄米做的、撒着糖粉的凉糕,踮起脚就往楚凝嘴边送。
楚凝素来喜欢这北地小吃,此刻却忍俊不禁地微微后仰躲开——这大热天,隔夜的凉糕,哪里还能入口?
看着晨哥儿献宝般纯真的小脸,她又实不忍兜头泼一瓢凉水。
略一想,她伸手接过,先放在一旁小几上,伸手轻轻捏了捏晨哥儿的脸蛋儿,转了个话头问:“阿娘问你,昨日你在学馆得了奖励,可有在心里笑旁人笨?”
这招果然奏效。
晨哥儿神情一顿,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,揪着楚凝的衣摆灵活地爬到她腿上,像只小狗儿似的跪坐进她怀里,小脑袋在她臂弯里蹭了蹭,嘿嘿一笑:“就……就想了一小下下,我知道他们也不是故意笨的,”他顿了顿,煞有介事地补充,“得怪他们的阿爹和阿娘。”
楚凝佯装生气,轻轻揪了下他肉乎乎的小耳垂:“你这又是打哪儿听来的歪理?”
晨哥儿仰起小脸,奶声奶气地“告密”:“不是歪理!是姨姥姥骂二舅舅说的,姨姥姥说‘歹竹出不了好笋’,姨姥爷喜欢玩鸟儿,二舅舅也随了他,这叫‘玩物丧志’!”
楚凝失笑,心头却掠过一丝黯然。
这孩子在读书上的聪慧劲儿像极了沈明川——开蒙学馆里,同龄孩子要学两三日的东西,他小半个时辰就能背得滚瓜烂熟。因在众小童中拔群出萃,又有姨姥舅爷他们日日夸着,难免便骄傲了些。
前些日子,他因当众嘲笑周家酒坊二房背不过书的光哥儿“笨如猪”,惹得人家哭着回了家。为此,宋先生还特意请了她去学馆,语重心长地叮嘱,要她万不可助长孩子的骄矜之气,古往今来,多少天资聪颖者因自满而举步不前,便是败在了一个“骄”字上。
她自然狠狠教训了臭小子一顿。
晨哥儿倒也肯认错,知道自己不对,可偶尔还是忍不住嘀咕谁又背不出书,谁的字写得像鸡爪……
楚凝不厌其烦地教导过多次,晨哥儿嘴上答应得乖巧。可自家孩子的脾性,当娘的最清楚:那点小小的优越感,恐怕在他心里仍不时悄悄冒头。
她也明白,日日都在同个学堂学一样的东西,独他比旁人学得快又好,比较自是在所难免。
只是,如今不过才开蒙识字,许多孩子日后压根不走读书之道,他以此自矜,实属胜之不武。待日后进了正经书院,人才济济,多的是英才与他旗鼓相当,那时他便能懂得天外有天了。
楚凝掐了掐眉心,心想读书之事她实在力有不逮,往后还要多去同宋先生请教,问问怎生将晨哥儿这点坏毛病彻底改了。脑中一闪而过沈明川清隽沉稳的侧影——若是他们夫妻和美,晨哥儿读书进学之事,便无须她个外行独自忧心了。
她低低叹了口气:晨哥儿不仅在学识上聪颖肖似其父,竟连那点可怜的酒量也随了个十足十!她幼时便常在酒坊玩耍,原以为到了自家孩儿,也不例外。
谁料想,去年头一回带晨哥儿去酒坊,不过待了一盏茶的功夫,小家伙竟被里头浓郁的酒气生生熏醉了,昏睡了大半日才悠悠醒转。
为此,她还被姨母秦盼好一顿数落。
正怔忡间,脸颊上传来温软濡湿的触感——“吧唧”一声,是晨哥儿响亮地亲了她一口。
小家伙搂着她的脖子卖乖:“阿娘别叹气!我这样聪明,正是随了阿娘!我以后真的不笑话旁人笨了。我晓得,我肯定也有比不上人家的地方,等我发现了,我就谦虚啦!” 他小大人似的保证道。
楚凝闻言,心下暗自好笑:晨哥儿太过早慧,两年前便问起过他阿爹。
她当时险些冲口而出“死了”,却终究没能说出口。
恰在那时,舅舅秦酣无意间在晨哥儿摆弄象棋时,发现了他认字的天赋,甚是欣喜,便零零碎碎教他认了不少字,又带去了开蒙学馆见宋先生。一篇《千字文》,先生领读一遍,小家伙便能对着字书念出来,念完一遍,合上书便能背诵如流。
宋先生惊为天人,连声夸赞“此子颖悟绝伦,他日必成大器”。
次日,晨哥儿便被送去了学馆。因年纪尚小,起初只在学堂待一两个时辰,直到去年才开始像其他孩子一样学足大半日才下学。
晨哥儿进学之事,也让楚凝思虑更深——日后晨哥儿读书科考,早晚要入京,到时,难免有与生父相遇之时。
她不愿对孩子说谎,便煞费苦心,斟酌着用稚童能听懂的话语,细细解释了“和离”的意思,告诉他,他阿爹与她性情不谐相处不来,硬凑在一处只会互相折磨,这才不得已分开,非是谁抛弃了谁。
为了教好晨哥儿,她时常去向宋先生讨教教养之道,更私下里学了许多“孟母三迁”、“寇母教子”、“郑氏画荻”的典故,心底暗暗发誓,要以这些贤母为榜样,便是没有父亲,她一人也能将晨哥儿养育成才。
出乎她意料的是,晨哥儿竟十分坦然地接受了她与沈明川和离之事,甚至小大人似的挺起小胸脯,一脸认真地宽慰她:“阿娘这样好的人,都与他处不来,可见他不是个好的,我才不稀罕他!”
一句话,说得楚凝又是心酸,又是好笑。
从此,晨哥儿便真将阿爹抛在了脑后,在舅姥爷、姨姥姥、舅舅、姨母、表哥表姐们,甚至巷弄邻里满满的疼爱环绕中,似小幼苗一般,一日日抽条拔节,茁壮长大。
楚凝更是刻意弥补沈明川的缺失,时常兼任父亲之职,带他玩耍学习,比之寻常父亲还要周到:
每逢闲暇,她或教他对弈,或手把手带他运笔挥毫;春日里领着他下田劳作,让他知晓稼穑艰辛;夏日里任由他如猴儿般学着爬树;为了做一把称手的弹弓,她不惜卷起裙摆亲自爬树拣选最合适的树枝,更耐着性子一点点削磨成型……
旁的小儿郎该有的快乐与教导,她一样都不曾少给他。
因此,晨哥儿从未觉得自己比旁人少了什么,有时调皮起来,见楚凝做男子装扮外出,还会笑嘻嘻地对着楚凝喊“阿爹”,逗得楚凝开怀大笑。
想到晨哥儿的豁达开朗,楚凝心中满是欣慰,端起一盏防暑的豆蔻熟水,对晨哥儿命令道:“喝了,防暑气。”
晨哥儿很是不喜豆蔻的味道,小脸皱成一团,但在阿娘坚持的目光下,只好苦着脸接过。
在小人儿闭着眼、皱着鼻子艰难吞咽的当口,楚凝料他已快忘了凉糕之事,才将那包了凉糕的手帕包打开,声音轻软,教导晨哥儿:“夏日天热,食物放一夜,便会生出对身子不好的东西。人若是吃了,便会生病,小孩子脾胃弱,尤其吃不得……”
晨哥儿皱起小眉头,不情不愿地嘀咕,“不能吃了?”
楚凝点点头,指尖轻点晨哥儿心口,随即又点在自己心上,“虽不能吃,晨哥儿的心意,阿娘已是收到了。”
小孩子心性最是直爽,得了这话,晨哥儿立时便将那点遗憾抛诸脑后,煞有介事地小声念叨着“夏日过夜东西吃不得”,随即又欢欢喜喜地拉着楚凝的手,去找玉芽拿他的小竹帽,小嘴叭叭地说起来:
“阿娘晓得宋先生为何单单夸我不?宋先生说那凉糕是黄粱米做的,问谁知道黄粱米又叫什么名儿?只有我知道叫黍子!阿娘你带我去过黍子地,我还闻过黍子酒的味道呢……”
楚凝听着,一面欣慰自己的苦心没有白费,不枉又当娘又做爹,一面又觉自家小孩儿这要强的毛病,当真顽固。
看着小儿亮晶晶的眼睛,她终究不忍苛责,只轻叹一声,替他紧了紧别在衣襟上的帕子。
玉芽蹲下身给晨哥儿系小竹帽的带子,抬头问楚凝:“娘子,后日的赛酒会准备得如何了?可要我过去酒坊帮忙?”
楚凝摆摆手,神色从容:“不必,一切都已安排妥当,我心里有数。你安心在家绣你的嫁妆要紧。” 玉芽闻言,脸颊飞起红霞,羞涩地低头跑进了屋里。
因玉芽平日里最爱琢磨刺绣,楚凝便费心为她搜罗了各色希罕精美的绣样,又送她去锦绣绣坊拜师学艺。如今她技艺精进,更得了绣庄一位姓柳的管事倾心,那人品貌端正,待她极好,如今媒妁已定,只待吉日完婚。
玉芽再未提过文长,楚凝想她应是早已释怀,想着玉芽方才绯红的脸儿,心下一暖:自带玉芽离开沈家那日起,她便暗下决心要替她觅得一位知冷知热的良人,助她忘却前尘,一生喜乐无忧。如今心愿达成大半,她也卸下了一半的心事。
庙会之上,人头攒动,热闹非凡。
酒棚、茶摊、食肆鳞次栉比,男女老幼身着轻薄的夏裳,脸上洋溢着节日的欢愉,享受着这喧嚣而浓郁的市井烟火气。
沈明川却如孤屿独立,置身于喧腾人海之中,格格不入。他神情落寞,步履迟滞,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郁气,只因刚从春满楼无功而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