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川闭了闭眼睛,胸腹中那股沉甸甸的惶惑不安,半分不肯褪去。
强烈的阳光,在他眼前晃成一片刺目的白,周遭一切都仿佛笼罩在虚幻的雾气里,模糊不清。心腔之中亦涌起一波又一波的滞闷,受过伤的肺腑如压着巨石,沉闷滞重,难以呼吸。
就在沈明川觉得自己几乎要昏晕过去时,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女子笑声,穿透花海,随风送入他耳中。
那笑声清亮、欢悦,充满纯粹的生命力。未见其人,已能想见那笑容定如漫山遍野的红蓼花般明艳灼目。
沈明川猛地晃了晃头,仿佛要将那幻听驱散。一阵带着花香的夏风拂过鬓角,又带来一串笑音,激得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,僵立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那声音……实在太像楚凝。
可是,他记忆中的楚凝,何曾有过这般无忧无虑、仿佛浸透了阳光的畅快笑声?
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,沈明川只觉得那随风飘来的笑声,仿佛生了无形的锋利齿牙一般,一下下嚼咬着他的心腔,心头生起一股尖锐的、无可名状的锐痛。
这痛感令他骤然清醒:
那和离书,他并未签,更未加盖官印,便只是一纸废文!
他的指尖,因这点庆幸而发抖。
在礼法上,楚凝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,官府绝无可能再为她另立婚书——她身旁绝不会有第二个“夫君”,哪怕她当真与旁人生出几分情愫,也绝未到谈婚论嫁、明媒正娶的地步。
纵然,她已有了想要共入华堂、再结连理的人选,他也会拼尽一切,叫那人知难而退,自行离去——他可以装聋作哑,可以什么都不问,唯独不能,退让,成全。
第三十九章 小白脸儿
夏日昼长,夕阳恋恋不舍地沉入天际,最后一抹残霞褪尽时,沈明川一行人已回到了曹盎家中。
大姐姐沈明瑜叫厨房精心准备的晚膳,早已摆满了餐桌。沈明川心绪纷乱,毫无食欲,却不愿拂了姐姐姐夫的热情,强打起精神应和着席间说笑。
勉强吃了几口菜,便听曹盎指着桌上一只青瓷酒壶道:“澄粼,尝尝这酒,冲劲儿小,不易醉人,味道却不寡淡。”
沈明川正愁绪萦怀,本就想吃几盏酒,又怕酒入愁肠醉狠了失态。听姐夫如此说,便顺从地自斟了一盏,仰头饮尽。
酒液滑过喉咙,果不似寻常烧酒般辛辣灼人,反有一股绵柔温润之感,留下满口清爽醇香。
就在这熟悉滋味弥漫开来的刹那,沈明川骤然浑身一僵!他几乎是立刻又斟满一盏,仰头饮下——果然,是他曾经饮过的、多年前的滋味。
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——那是楚凝见他公务缠身身心紧绷,又知他不胜酒力,特意为他酿造的。
她曾说,此酒比寻常烧酒更醇厚绵柔,入口舒适,回味怡畅,且不易上头,让他疲惫时小酌两盏,以舒放筋骨,怡悦心情。
那是个寂静的子夜,他从书房出来,走进卧房。昏黄烛光下,楚凝正慵懒地趴在四仙方桌上,一手托腮,百无聊赖地盯着眼前的酒壶,小巧的鼻尖微微皱着,凑近壶口轻嗅,唇角勾起一丝俏皮又满足的弧度,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……
看到他时,立时坐正了身子。
他本欲提醒她还在吃药该忌酒,却见她蝶翼般的睫毛颤了颤,飞快地瞥了他一眼,随即站起身,垂眸敛首,声音温软:“夫君忙完了?我备了些酒水……你要不要吃一盏?”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他这才知,这酒竟是为他备的,虽无甚酒兴,但见她眸光殷切,他还是依言在对面的圆凳上坐下,嗓音因疲惫显得有些低沉沙哑:“什么酒?”
“是我自己琢磨着酿的,”她眉眼弯弯,主动为他斟满一盏递过来,“我给它取名叫‘半酣’。我晓得夫君不喜甜腻的米酒,寻常烧酒又太烈,所以特意酿了这酒,力道只有寻常烧酒的四五分,滋味却也不差。”
说着话,她已斟了一盏,递到他面前,他接过酒杯,浅啜一口,清冽柔顺的滋味在口中化开,不知不觉便饮尽了。
抬眼见她仍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,眼神亮晶晶的,他不自觉便又将空盏递了过去。如此,竟连着饮了三盏。
当下虽未全然醉过去,却觉一股熨帖的暖意,悄然沁入绷紧的四肢百骸,整个人都松弛下来。
灯影摇曳中,对面那双秋水似的眸子仿佛漾着粼粼波光,他心神微漾,沉溺在这静谧夜色与她炽热的目光里,很快便将她打横抱起,转入罗帐深处……那一夜,被翻红浪,尽诉缠绵。
翌日醒来,他才惊觉自己竟那般放纵,暗自懊悔实不该过分耽于酒色之事。那之后,他便将那坛“半酣”封存起来,再未碰过。
不曾想,时隔多年,竟在千里之外的长姐家中,再次尝到那专为他而酿的滋味。
沈明川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面上挤出一丝笑容,声音微微发紧却强作随意:“这酒……叫什么名字?是何人所酿?”
沈明瑜浑然未觉,笑眯眯答道:“当地人管这叫‘醒盹儿’,意思是怎么喝也喝不醉,顶多像打了个盹儿,醒了反倒精神头更足。不少酒量浅的男子和好酒的妇人都爱买。谁酿的倒是不清楚,我是在‘春满楼’尝着好,就买了几坛回来。”
沈明川闻言,失落至极,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火花骤然熄灭。失望深处,却又诡异地生出一丝如释重负——若真立刻找到她,他又该以何面目与她相对?
此时,席间诸人也都瞧出他异常,却深知他性子内敛,心事从不轻易吐露,便都默契地装作不知,依旧谈笑风生,推杯换盏。
沈明川不再克制,又接连饮了几盏令他魂牵梦萦、又心如刀割的“醒盹儿”。
直到感觉最后一丝理智即将绷断,他才起身告退,脚步微踉地回到为他备好的客房,倒头便沉沉睡去。
这一夜,竟是绮梦无边。
他仿佛回到了数年前,却又比那时更加情热炽烈,二人在帐中抵死缠绵,仿佛要燃尽所有未尽的情思与遗憾,一整夜如堕极乐,欢情无尽。
待到梦醒,唯余帐冷衾寒,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温软滑腻的触感……
他狼狈地换下衣物起身清洗,水流兜头浇下,却浇不灭心底那把无名火,反更添了几分蚀骨的空虚。
水汽氤氲间,脑中更不受控地闪过梦里伏在那两捧雪腻软水间的旖旎触感……他狠狠咬了下舌尖,铁锈般的腥甜味在口中蔓延,强行拉回一丝清明。
他暗骂自己真真不可理喻!过去数年孤身一人也那般过来了,如今不过才稍稍靠近她,尚未见到人,便成了这副没出息的旷夫饿汉模样……
一直洗到水凉透,又坐在床沿喘息良久,才勉强平复翻涌的心绪。
他迅速换上衣衫,顾虑陆文博多舌,索性未告知他,便独自出门打探消息。
晨起,楚凝的宅子被漫天的清亮日色笼罩。
她昨日张罗酒曲花甚是疲累,早上便起得迟了些,刚洗漱穿戴整齐,端起茶盏还未沾唇,门外便传来“砰砰砰”的敲门声,伴随着晨哥儿欢快清脆的叫嚷:“阿娘!阿娘开门!”
楚凝莞尔一笑,起身开了门。
一个小肉墩儿结结实实地撞过来,两臂一张,紧紧抱住了她小腿。小人儿穿一身剪裁合宜的水蓝色云纹小褂和合裆小袴,露出粉藕般的小胳膊小腿,头顶梳着双总角,额前碎发软软垂着,眉眼弯弯、憨态可掬的模样,可爱极了,只叫人恨不得在他脸上揉一把。
“晨哥儿起这么早呀!”楚凝笑眯眯地牵起小儿的小手,带他跨过门槛,“今日是不是要与姨姥姥出门?”
晨哥儿手脚并用,熟练地爬上屋里的圈椅,挺直小身板,两条小短腿并得紧紧的,这才郑重其事点点头,笑嘻嘻道:“嗯!姨姥姥说要带我和希希阿姐逛庙会!”
楚凝抿了口茶,听着院外玉芽追赶大鹅翩翩的吆喝声,无奈摇头。前些日子去赶集,小家伙一眼便相中一只通体雪白、神气活现的大鹅,死活要买,还煞有介事地给人家取了个响亮的名号叫“翩翩大将军”。
自打“翩翩”进门,晨哥儿便成了“饲鹅官”,每日清晨早早出现在鹅笼边,手里攥着菜叶,口中念念有词,又是添水又是拌食,十分尽职尽责。
“给翩翩喂过食了?”楚凝伸手揉了揉小人儿柔软的头顶。
“喂过啦!”晨哥儿脆生生答道,又忽然想起什么,哧溜一下滑下椅子,噔噔噔跑出去。没一会儿,又蹬蹬蹬跑回来,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一个手帕包,费力地攀过门槛。
楚凝不明就里,只见晨哥儿笑嘻嘻扑到她膝前,献宝般把那小手帕包高高举起,眼睛里满是期待:“阿娘,吃凉糕!宋先生昨日奖励我的,说我还小,不能多吃黏的,我特意留了一块给阿娘。昨夜里睡得早,没顾上给阿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