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生被劈头盖脸骂得脸色发青,恼羞成怒:“好个泼妇!不肯便罢了,怎的这般恶毒咒我?”
妇人见他吃瘪,怒气消了大半,嘴角噙着冷笑,曼声唱道:“这厮睁着眼看我骂那死尸!腆着脸听我咒他上祖!谁叫你桑园里戏弄良家妇?便请出你那七代先灵——也做不了你的主!”
沈明川正听得入神,身旁的陆文博已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摇头低声调侃:“啧啧,都说北地女子泼悍,今日一见,当真名不虚传!这等烈性,惹不得,惹不得!”
曹盎跟着讪笑两声,解释道:“这是本地人编的地方戏码,改了《列女传》里的《秋胡行》,这段叫‘桑园戏妻’……”
沈明川博览群书,自是知晓这典故,讲的是鲁人秋胡,新婚第二日便被强征入伍,十年后功成名就返乡。在自家附近桑林外,见一采桑女美貌,竟起了邪念上前调戏,被那女子一顿斥骂。灰头土脸回家后,才知那刚被自己调戏的妇人,正是他苦守十年的妻子。妻子羞愤难当,又恨自家嫁了这般无耻郎君,怒而投河自尽。
原是个痴女子的惨烈故事,在北地传了百十年,被改作了个喜团圆的故事。
说秋胡成婚第二日便去从了军,离家十年衣锦而归,时人崇尚“女慕贞洁男效良才”,如今他功业已成,足以光耀门楣,却不知妻子是否仍贞守如初,心中疑窦难消,故而才在桑林中做了出“试妻”的荒唐戏码。
他自以为高明,却不知他妻子梅英亦是个有成算的,二人说不得几句,她便已认出眼前锦衣之人正是离家十载的丈夫,虽心下冷笑,却假作不晓,只煞有介事大闹一通,借机整顿妻纲:
一则,拿了丈夫试妻的短处,往后在家中日日占着理字,才好死死拿捏他;二则,更要借机撒泼打骂他一通,出一出胸中怨气,事后再好生诉一诉十年来贞心一片独守孤灯、与婆母相依为命的心酸不易。
经此一“试”,二人各有所得:梅英换下荆钗布裙,摇身一变成了披罗戴翠的诰命贵夫人。而秋胡呢,见妻子确为他洁身自守,亦甚是欣慰得意,一生待梅英敬慕有加。
左右无事,三人便站在路旁,与周围百姓一同看完了这出戏。
戏至尾声,秋胡一手挽着盛装妻子,一手搀着白发老母,满面红光地唱道:“天下喜事,无过子母团圆,夫妻和美。快杀羊酿酒,设宴庆喜……桑园外与糟糠巧遇,假痴迷探贞心未移。守冰霜始终无改易,真可标青史永传遗!”高亢唱腔里,满是得偿所愿的得意与圆满。
下山路上,三人随着人流缓缓而行。
陆文博意犹未尽,嘴角挂着抹嘲弄笑意:“这‘试妻’的桥段,我在好几出戏里都听过!男人离家多年,回来头一桩事不是喜团聚,竟是试探妻子是否失贞?
有出《汾河湾》,更是荒唐,丈夫离家时,妻子已怀胎三月,孤身一人生养孩儿贞守多年,谁料十八年后丈夫功成名就归来,只因见到家中一双自家儿子的男鞋,便认定妻子有了外心,甚至闹到拔剑相向……闹哄哄的,偏看客爱看这等热闹!”
曹盎点头附和:“贤弟说的是。男人心里若存了疑影,纵是试了这一回过了关,日后再想起,恐仍难消疑虑,终究是不肯信妇人在家多年如一,从未有一丝半毫逾矩之举。”
陆文博眉毛一挑,嗤笑道:“嘿!这般怕头上颜色不对,何不日日像条看家狗似的守在家里?”
曹盎被他逗得哈哈大笑:“依我看,怕是那男人自己心里发虚,知道自家妻子对他未必有多少真情实意。这种事嘛,哪里防得住?真要有那一日,痛快和离便是。妇人也是人,不肯守活寡,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“正是!”陆文博接口道,“丈夫死了,守着还能挣块贞节牌坊风光风光。丈夫分明还活着,却要守活寡?图什么……” 话音未落,他猛地意识到失言,急慌慌闭口不言,神色尴尬地偏头去看沈明川。
只见沈明川果然色变,面上本就不多的血色近乎褪尽,薄唇紧抿着,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晦暗。
陆文博心头一凛,暗骂自己糊涂——方才那番无心之言,可不正戳在沈明川痛处——他那位“在岳家养病”的夫人,这些年可不就是没日没夜在守活寡么?
他轻咳一声,语气难得一本正经劝道:“澄粼兄,尊夫人……究竟生的什么病?若是好些了,何不接来身边?夫妻长久分离,便是再深的情分也经不住消磨啊。此乃我肺腑之言,你莫要见怪。”
沈明川喉结滚动数下,只含糊地应了一声:“嗯…多谢良言相劝。”便垂下眼帘,不再言语。
一旁的曹盎张了张嘴,看到沈明川那副讳莫如深的模样,也识趣地缄默不言。
三人沉默地走入一片浓荫蔽日的密林。
虽然日头正烈,林间却浸透沁人的清凉。脚下是绵延如茵的蔓蔓青草,在微风轻拂下漾起层层柔和的碧浪。一条清澈的山泉叮咚作响,蜿蜒流过草丛,水面不时掠过斑驳云影,愈显静谧幽凉。
“穿过这片林子有条小径,走过去便能坐马车下山。”曹盎指着前方,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陆文博淡声应道,“好”,沈明川则一语不发。
一时间,林间除三人急促而沉闷的脚步声,再无杂音。
沈明川心头沉郁挥之不去:这些年,楚凝的面容在他脑海中非但没有模糊,反而时常浮现,似被刻刀一笔笔加深,愈发清晰——与其说是魂牵梦绕,不如说更像一场经年不休的长痛,沉重的负疚无一日不在心间浮起,避无可避。
他沈明川一生行事,自问处处无愧于心,唯有对楚凝,欠下了一笔无法偿还的心债。
他此番来肃州,一为探寻一位姓华的神医,治疗肺疾;二则为探望大姐姐沈明瑜一家。其三,他从未与人说起,乃是要寻一寻楚凝的踪迹。
他对她知之甚少,只隐约记得她提过外祖家在肃州,故而从她母亲处学得几样北地吃食……
过去数年,他不是没动过寻她的念头。可每每稍有喘息,新的麻烦便接踵而至,将他拖入更深的漩涡。
最让他举步维艰、不敢轻易踏出那一步的,却是他自己——时日越久,他竟越是怯懦,越不敢有所行动。有关她的一切,似心口一道经年未长好的旧疤,越来越不敢触碰。
他怕见她。
怕她在离了他以后,一日日活得恣意畅快,已浑然想不起他分毫,全然拿他作了前尘旧梦,听人提起他的名字,也不过淡然一笑……
可他更深知,越是怕,才越要快些见到她。
如今,他好容易有了喘息之机,实不能再拖下去,下了狠心讨来一年的休沐之期。这一回,他必要寻到她。
他原想,她信中既说会继续酿酒营生,便总要抛头露面。这肃州说大不大,一个手艺出众的女酿师,踪迹应当不难寻觅……
却在方才听到那出《桑园戏妻》时,好似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惊得他遍体生寒!
他从未想过——或者说,从未敢深想——当他跋涉千里终于踏上寻觅之路时,她身畔或许早已有了旁人。
流年易逝,朝日更替,她留下放夫书决然离去,已是上千个日夜之前的事了!
他凭什么?凭什么一厢情愿认定,她还会停留在原地?等他跋涉千里、姗姗来迟,抒发那迟来的歉疚,妄图再续前缘?
他没有那样的资格。一丝一毫也没有。
而她,那个骨子里藏着韧劲与骄傲的楚凝,又怎会、怎能如戏文中的女子一般?心如磐石,守着无望的空诺,无怨无悔地空耗年华。
这念头一起,似有无数带着尖刺的毒藤翻涌而出,死死缠裹住他的心,带来一阵又一阵窒息般的锐痛。
脚下的土地仿佛化作流沙,让他步子虚浮踉跄,头颈沉重如灌铅,太阳穴突突地跳痛。他死死攥紧袖中的手,指甲深陷掌心,刺痛感让他用尽全部意志,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,不愿被旁人窥见分毫狼狈。
蚀骨的难受,啃噬着他。
想到她或许已在旁人身侧展颜欢笑,与自己再无半分干系,一股钝刀割肉般的嫉恨与难过,便瞬间淹没了他。
炽烈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脸上,他却感到刺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,激出一身冷汗,眼前一阵阵眩晕,只神情木然、无知无觉地摆动双腿,终于一点点出了密林。
恰在此时,一片铺天盖地的嫣红,猝不及防撞入眼帘——不远处,漫山遍野盛开着高大的红蓼花,热烈、喧闹,几乎要将整片山坡点燃。
花丛深处,人声笑语高低错落,洋溢着勃勃生机。
沈明川抬手抹去额上冷汗,对投来关切目光的曹盎和陆文博勉强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无妨,天太闷,有些透不过气罢了。”
二人见状,互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,却也不好多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