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57)

  如今正值六月盛夏,并非迎神赛会时节,又听到鼓乐声,楚凝不禁纳罕,转头问身旁一位正在采花的妇人:“阿嫂,听这动静,文昌庙那边怎的又热闹起来了?这时节不大对,莫不是有什么说道?”

  那阿嫂闻言,手里动作不停,笑道:“何止文昌庙啊,你是没见,酒神庙那边更热闹!眼瞅着没几天就是咱肃州三年一度的品酒会了。知府杜老爷发了话,要做场大庙会,酬谢各路神仙,好热热闹闹地迎接四方宾客,把场面撑起来!”

  楚凝自是晓得品酒会之事,更觉奇怪:“这品酒会……同文昌帝又有哪门子干系?”

  那阿嫂咯咯笑起来,摆摆手:“嗨呀,管他酒神、文昌帝呢,反正都是保佑咱肃州百姓的神仙,一块儿祭了总没坏处!”

  楚凝失笑:“这倒也是。”

  旁边另一位一直埋头干活的妇人,这时却忍不住插话,声音压得极低:“可不全是这么回事!我邻居家姑母的女婿就在衙门里当差,听他透露,这回是有位了不得的大官儿要来咱们品酒会。

  听说是个顶顶厉害的京官,杜知府这是想让那位大人瞧瞧,咱肃州不光酒好,也是文风鼎盛的好地方。要是哄得这位大人高兴,指不定能给咱些好处呢。”

  楚凝心下了然:如今大周文风最盛的,自是首推富庶的江南。那里文人墨客云集,书院林立,每年科举放榜,江南才子几乎能占去大半壁江山,朝堂之上也多是南音。

  相较之下,肃州在文教上着实逊色许多。一来粮谷不如南地多产,供养不起太多专事读书的士子;二来地处边陲,时受战火波及(顺和帝即位初年,北狄就曾来犯,虽被击退,后患却难以根除),尚武之风自然更浓;三来,江南文教积淀深厚,名师荟萃,人才辈出,反观肃州,仅一间规模不大的官办书院,里头的先生,也并非什么名震一方的大儒。

  杜知府这一番苦心经营,应是想将全城的读书人都聚拢到文昌庙,好叫那位大官儿看在眼里,觉着这北地亦有几分文气纵横之象,借此向朝廷多讨些恩典扶持——或是御赐些珍贵典籍,或是请几位名望大儒前来讲学,若能再多开一两间书院,那便是烧了高香了。

  楚凝心想,若真能成,待到晨哥儿正经入了学,也能跟着沾光受教。只是不知,那位身居庙堂之高的京官大人,能否体察杜知府这番苦心?

  这念头一起,楚凝脑中冷不丁浮现一张清俊面孔。她心尖猛地一跳,随即用力摇摇头,把这荒谬的联想甩出脑海。

  沈明川?绝无可能。

  他如今已是天子近臣,位高权重,正是青云直上之时,怎可能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做,跑来这荒僻的北地边城来?

  一岭之隔,古木森森的文昌庙。

  沈明川浑不知自己正被人念及,此刻,他正与姐夫曹盎、同僚陆文博缓步穿行于清凉山径之上,不时闲谈几句。

  曹盎早在数年前,便与沈明川一同暗中效力于还是二皇子的顺和帝。他经营有道,又长袖善舞,在二皇子扶持下,一早便建立起一支商队,生意远达南洋,成了二皇子不可或缺的“钱袋子”。二皇子即位后,他得了重赏,四年前,举家调任肃州,明面上是个不起眼的“芝麻官”,实则是奉旨开辟通往漠北的商道。

  沈明川早年便在曹盎的商队里投了重金,虽不亲自经营,却也坐享丰厚分红,是以从不缺银钱。

  曹盎长居北地,对京城近年风云虽有所耳闻,却难知细情。此刻山幽路静,正好细问。沈明川便将顺和帝登基后的波折娓娓道来,陆文博嘴里叼着根随手摘的野草茎,不时插科打诨补充几句。

  新帝即位,拥立有功的二人自是都得了高升。

  陆文博坐上通政使之位,沈明川则更上一层楼,入值内阁,成了大周最年轻的东阁大学士。然高位之下,亦是数年的殚精竭虑:南夷趁新帝初立兴兵犯境;朝中残余的先太子党羽借机生事;外患未平,内忧又起,按下葫芦浮起瓢,局面艰难异常。

  尤为惊险的,是五皇子勾结阉宦陈束发动的逼宫之变。那陈束本是三皇子安插在宫中的暗棋,三皇子被圈禁后改投了五皇子,矫诏宣称嘉平帝临终属意五皇子即位,悍然在宫中发动政变,企图废黜新帝。

  危急之时,是禁军与奉诏进京献捷的武威将军楼宴,联合起来火速平叛。五皇子见大势已去,含恨撞柱身亡。而沈明川为救顺和帝,胸口被流矢洞穿,虽救回一命,却伤了肺脉,落下缠绵难愈的肺疾。

  三人行至山径尽头,眼前豁然开朗,一座巍峨楼阁矗立眼前,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:文昌阁。

  甫一走近,浓郁的香火气息便扑面而来。

  沈明川被烟气一呛,忍不住掩唇低咳起来,肩膀微微震动,好一会儿才平息。

  三人拾级而上,步入阁中。

  第一层是庄严肃穆的文昌正殿。正中供奉着头戴冠冕、身着祥云金袍的文昌帝君塑像,神情淡然超脱,一手持书卷,一手执朱笔。帝君身后则侍立着两位憨态可掬的随从童子,一人高举文昌帝君宝印,一人怀抱象征人间禄运的簿册。

  据说,此二童一名“天聋”,一名“地哑”,寓意知晓天机者不言,能言者却不知天机,如此便不致泄露天机。

  沈明川立于大殿一隅,隔着袅袅香烟,静静观赏一群群身着儒衫的学子,神情无比虔诚地上前焚香叩拜,有的口中念念有词,有的额头紧贴地面,仿佛只要这一跪一拜,便能从这泥塑木雕的神像中求来锦绣前程。

  “喂,”陆文博不知何时凑了过来,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,语气促狭问,“你当年科考,可也拜过文昌帝?”

  沈明川微微摇头。

  “我就知道你定没拜。否则,也不至于未能摘得状元桂冠。”陆文博摇着折扇,笑道。

  沈明川脑中掠过于氏身影,一闪即逝,无奈瞥陆文博一眼,示意他噤声,莫让旁人听见。他此次离京,名义上是“告假养病兼探亲”,费了好一番唇舌,才从日理万机的顺和帝那儿,磨来一年的长假。

  谁知刚出宫门,就被消息灵通的陆文博截住了。这位衙内闹着也要休假,把公务一股脑扔给副手。恰顺和帝有件关于北地边关的事务需他处理,便给了三个月假。得了恩准,陆文博便乐颠颠地收拾行囊,跟着沈明川一路北上了。

  昨日刚到曹家落脚,曹盎说起不知何处走漏了消息,竟叫杜知府的人知晓了他二人已到肃州,这才特特大肆操办起庙会。

  沈明川虽微有些不快,却也谅解地方官员的苦心,若真能借这场面,将肃州学子勤勉向学、文风渐盛的情形传回中枢,为肃州文教争取些实质性的扶持,自也是好事一桩。

  是以,尽管知晓自己怕是行踪已露,他仍旧来了文昌庙。

  三人出了正殿,便见满院丹桂,料想金秋时节必定满庭金黄、香云缭绕。此刻虽非花期,但枝叶依然郁郁葱葱,挺拔傲立。

  沿着石阶继续上行,便是象征着功成名就的“折桂殿”。

  折桂殿被学子们视作人间蟾宫,殿中香火丰饶,烟雾缭绕,正所谓“蟾宫仙桂人间栽,开降灵时万人来,不是广寒香一点,怎能吹得满山开?”道尽此间寄托的无限向往,引得无数学子趋之若鹜。

  沈明川甫一踏入,又被浓烈的香火气呛得喉头发痒,肺腑滞闷,只得掩着口鼻匆匆扫视几眼,便快步退了出来,站在殿外廊下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。

  曹盎和陆文博随后也出了殿,三人寻了处荫凉小亭歇脚。曹盎示意随从找来庙祝,要来一壶清茶。

  茶香袅袅升起,冲淡鼻尖残留的烟火气。

  三人闲话片刻,虽已刻意低调,衣着并不奢华,但周身气度终是遮掩不住,引得路过的学子不时侧目偷觑。沈明川不愿引人注目,与曹、陆二人低语几句,在庙里用了些清淡素斋,便起身离了文昌庙。

  沿着蜿蜒山道下行不远,便听一阵喧闹的丝竹锣鼓之声随风传来。

  第三十八章 故人音声

  再走几步,只见一处空地上搭着个戏台,台下人头攒动,正演着一出地方戏。台上两个伶人扮相鲜明:一个小生,锦衣华服,俊朗中透着轻浮;一个妇人,荆钗布裙,难掩丽色。

  那小生手里捏着块亮闪闪裹了金纸的石头,涎着脸凑近那女子,油腔滑调唱道:“兀那小娘子,采桑辛苦,何如嫁个贵郎君?你不若顺了我意,这块‘黄金’便是聘礼。成就了好姻缘,岂不美哉?”

  唱罢,竟伸手去拉扯妇人衣襟。

  妇人闻声,登时柳眉倒竖,杏眼圆睁,敏捷地闪身躲过,一手叉腰,另一手指尖直戳那小生鼻尖,语速又快又急,连珠炮般骂道:

  “你瞅我一瞅黥了你那额颅!扯我一扯削了你那手足!你碰我一碰拷折你那腰截骨!掐我一掐我叫你三千里外去流配!搂我一搂我送你十字街头骑木驴!哎!吃万剐的遭刑律!我又不曾掀了你家祖坟断风水,更不曾杀了你爹娘眷属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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