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55)

  玉芽赶忙拿来温热的帕子给楚凝擦泪,自己也是又哭又笑:“姨夫人把我的话,都抢着说完了!”

  楚凝深吸几口气,才勉强压下喉间哽咽,望着窗纸上那团被朝阳映照得温暖而明亮的光晕,语声温柔道:“乳名……就叫晨哥儿吧。”

  “好,好,晨哥儿好。”秦盼和玉芽连声应着。

  送走了稳婆,秦盼雷厉风行张罗起来:派人给邻近交好的人家送去染得红彤彤的喜蛋,又打发下人快马加鞭去给兄长秦酣一家报喜。

  楚凝抱着晨哥儿,面上一派恬静,除了怀中这柔软温热的小生命,周围的一切似都与昨日一般。但她清晰地感觉到,一切都不同了——

  仿佛昨夜的漫天飞雪和今晨的万丈光华,将整个世界和她自己都彻底地洗涤了一遍,周遭的一切都焕发着一种明亮、崭新的光泽。

  她更是有了全新的身份和面目。

  昨夜经历的那场痛苦与挣扎,宛如一场生命的蜕变。若有形可寻,她定能从这帐中,找到自己不久前才奋力褪下的那层代表着过往的旧壳。

  一切都是新的——新的天地,新的生命,新的自己。

  凝视着这初坠凡尘的小生命,眉眼竟真如梦中所见,与那人颇有几分相似——

  楚凝的思绪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,漾起一丝轻浅的涟漪:千里之外的他,此刻在做什么呢?大约已经顺利升迁了吧?又或许……也已再度议亲,娶了门当户对的高门女,与之育女生儿?

  有她这“前妻”在,再娶便是续弦,出身门第上想必不能太过挑剔。

  不过……她孤身远遁,音信全无,于他而言,与“丧妻”也无甚分别,且又无前岳家牵绊。想来纵是有妨碍,也无甚要紧。

  这念头不过在她心湖中轻轻一滑,转瞬便被晨哥儿的睡容吸去了全部心神:小家伙微微嘟着嘴,长长的睫毛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,纯净得似这场初雪。

  前尘旧情如雾霭散去,她满心,满眼,皆是眼前这鲜活蓬勃的新生命。

  第三十六章 昭雪平反

  千里外的京城,第一缕晨光洒向巍峨锦绣的宫墙时,沈明川已下了马车,踏入通政司那扇威严沉重的门扉。

  他如今是通政司知事,虽官职不高,却因通政司职掌内外章奏、关防诸司文书出入,联通内阁与六部,位置很是紧要,也算是个实权在握的肥缺。

  自楚凝决然离去后,沈明川痛定思痛,终是以雷霆手段料理了家事。

  先是拒不与母亲于氏和小妹沈明瑶再相见,不容置喙将二人送回祖宅,为母亲配了两个颇有身手精明强干的丫头,又给小妹安排了位十分严厉的教养妈妈,一并将二人托付给了姑母。

  对尚在求学的小弟沈明州,为护其周全,他亲自挑选了两名身手不凡、忠诚可靠的心腹,以书僮和护卫的名义留在他身边。一是护其安全,二也是暗中留意其言行,一旦行止偏差,及时规劝引导。

  赵妈妈被他当机立断打发回了京,他又毫不手软处置了背主的夏蝉,查明其父贪墨金铺金子属实后,他命人将夏父锁拿下狱,依律严办。夏蝉本人则被拖至院中,当着阖府下人的面,结结实实打了二十脊杖后,重新卖去了牙行。

  至于朱铨与张家勾结母亲算计自己、妄图攀附的行径,更是彻底激怒了他。他不动声色将朱铨历年罪证搜罗齐全,在离任前发作出来,条条桩桩,铁证如山——一纸判书,朱铨被革职抄家,多年搜刮的不义之财尽数充公,举家流放三千里。

  朱铨和小张氏后悔不迭,却也唯有咽下自酿的苦果。

  张家家主和张大娘子涕泪横流跪在府衙外求情,想请沈明川念在朱铨兢兢业业当差的面子上为其说情,被他派人毫不留情轰了出去。

  至于那位自诩“命格极贵”、想做他妾室的张小娘子,沈明川只叫人把张家人“借子虚乌有的命格钓金龟婿”的事添油加醋传遍灵均城的大街小巷,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笑料。

  而楚凛因未能拿到玉露烧的方子,在与陈家打擂台时,输得一败涂地,才有了些起色的生意,一夕间又陷入困顿,几个大师傅和酒工都辞了工另谋生路。楚凛焦头烂额,妻子汪氏眼见他已无前景,更是闹着要与他和离。

  沈明川并未对他赶尽杀绝,只在离任前,宴请灵均有头有脸的商户时,独独落下楚凛,席间更是对陈家酒坊的酒水赞不绝口,极尽推崇——一下子将人逼入绝境,未免太便宜,何如叫他好生尝尝从高处一点点跌落,亲眼看繁华散尽、最终零落成泥的滋味?

  这般细细熬磨,才叫报应不爽。

  至此,灵均沈府内外的风波皆尘埃落定,他也成功再返京城。

  去年卢家兄弟那桩棘手的逆伦案,不仅未曾阻碍他的升迁,反倒因他递上去那份剖析“情与法”的辩折,得了嘉平帝另眼相看,钦点他入了通政司。

  在那份奏折里,他将“过失致死”依大周律例,逐条剖解、条分缕析:

  一类是确然持足以杀伤人命之器,无心而致人死——如以弓箭射猎禽兽,却误中他人;抛掷砖瓦石块,不料伤及人命。因所持之器本就凶险,用者当存戒心,故此过失之罪较重,依律当处绞刑。

  另一类则是事起仓促、人力猝不及防致死——如同行之人登高失足、涉险坠亡;行船骤遇狂风,舟覆人溺;乘车马匹失控,制驭不住等。此类变故属天意难料、人力难控,非有心之失,故可酌情减刑,不致死罪。

  他奏称:“卢氏兄弟伐木遭遇疾风,树倒之势非人力可阻,正合‘猝不及防’之情形。或可法外施仁,减其刑为杖一百、流三千里。待其刑满归来,尚能侍奉老母,尽人子之孝,如此,既全律法之威严,亦顾天理人情,于孝道名教皆无亏损……”

  这份条理清晰、兼顾了法理和人情的奏折,深得嘉平帝心意,很快御笔朱批允准——此案竟开了刑部对“子孙过失杀尊亲”者破例减刑的先河。

  然而,这番“走捷径”的升迁,却也令通政司许多人不满。司中同僚对沈明川,多是面上客气,私下避之唯恐不及。

  唯一个例外,便是那位顺嫔娘娘的同胞兄弟陆文博,司内人人皆知,这位衙内生了一副纨绔性子,来通政司本就是混个资历,逍遥度日,从不惧上峰脸色,对沈明川更无成见,虽谈不上什么真心结交,却时常与他闲话说笑。

  昨夜,沈明川没来由辗转难眠,并未饮浓茶,白日公务虽繁重却也无甚特别忧心之处,偏就是合不上眼。

  他在榻上翻来覆去,听着窗外更漏声从二更敲到了五更,心口只毫无征兆擂鼓般咚咚急跳,仿似害了什么急症,却又寻不到病灶。

  他甚至生出几分荒谬联想——这样没着没落的心慌,莫非家中出了什么变故?抑或是,楚凝出了什么事……

  这般念头刚起,他便暗骂自己,狠命将那不祥的臆想掐灭。强压着心头翻涌的不安,强令自己快些睡下,然辗转反侧,终究无济于事。

  他将楚凝留下的那两截断钗,紧紧攥在掌心,反复摩挲,直到冰凉的玉被体温焐得温热,辗转间锋利断口在指尖划出好几道血痕,心底的惶惶不安,依旧半点不曾散去。

  就这般硬生生熬了许久。

  奇的是,天光将明时,那股莫名的心悸,忽而如潮水般骤然退去。他心神一松,这才昏沉下去,勉强迷糊了一个多时辰。

  这会子坐在值房里,他眼下挂着两抹浓重的青黑色,强压下涌到喉头的哈欠,逼迫自己集中精神。

  恰在此时,陆文博慢悠悠踱了进来,一眼瞧见他眼下乌青,嗤笑一声,俯身凑近他案前,压低了声音戏谑道:“哟,沈大人?这气色……莫不是孤枕难眠,辗转反侧给熬的?”旁边隐约传来几声窃笑。

  沈明川初进通政司时,陆文博就问过他妻室之事。

  他只含糊答说家中已有妻子,只是体弱奔波不得,如今在岳家休养,待康复后便接来京城。

  后来,陆文博几次邀他去声色之所消遣,他都婉言谢绝。私下里早有同僚讥讽他“夫纲不振”、“惧内”,妻子又不在跟前,竟也不敢出去寻乐子。

  对这些闲言碎语,沈明川向来充耳不闻。

  陆文博见他面色沉郁,并未如往常一般置之一笑,便也收了嬉皮笑脸,忍笑道:“得,开个玩笑。沈兄既要为嫂夫人守节,咱们也不能坏了你的清名。”

  说罢,他手腕一抖,指尖轻弹,几颗蜡封的褐色小丸落在沈明川案上,“喏,上好的安神香丸。夜里若再睡不着,燃上一颗,包你安眠。”

  沈明川神色微微一凝,迅速将那几枚蜡丸拢入袖中,颔首正色道:“多谢衙内。”

  陆文博浑不在意地摆摆手:“小事一桩。”

  旁边一个惯爱凑趣嚼舌的同僚见状,立刻插嘴道:“哟,衙内身上怎会随身带着安神香?莫非是早就晓得沈大人孤枕难眠,特意为他备下的不成?”语气暧昧,引人遐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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