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孩子,是从她身体里分裂出去的骨血,是完完全全、独属于她楚凝的孩儿!
想通了这一层,心底那份惶惑不安,竟如潮水般退去,人也奇异地沉淀下来。
虽结果尚未可知,沉静下来的她,心底却有种近乎玄妙的笃定直觉——一种唯有母亲与胎儿间才可能存在的、隐秘的感应。她能感知到……那个小小的生命,在她已无心求子之时,出人意料地,来了。
想来,最该谢的,便是静明师太开的那些汤药和丸药了。
念头一转,楚凝忽想到那日跳入冰冷河水中,不知会否伤了腹中幼苗,心下不禁发急,直到玉芽引着一位须发皆白、面容慈祥的老郎中跨进门槛,她这才勉强定下心神。
片刻后,老郎中微微颔首,温言确证了喜脉。楚凝忙又追问那日的寒水是否伤了胎气,往后饮食起居又有何禁忌,样样琐碎,问得极细。
老郎中抚须一一解答,只叫她放宽心,言说脉象稳健,胎元稳固,孩子很是康健。
闻言,楚凝长长松了一口气,只觉此生还是头一回这般提心吊胆。
一旁的玉芽早已喜不自胜,已是傻笑着在心里盘算了好几轮,要给小孩子做哪些衣物……
楚凝被她的傻相逗乐,笑着在她颊边轻轻掐了一把,要她去与林嫂说一声,这几日的饮食上做些调整。
玉芽送了老郎中离开,老郎中因年尾遇到这样一桩添丁进口的喜事,又得了一份远超寻常的丰厚谢仪,面上始终挂着和煦又慈祥的笑容。
与林嫂传完话,玉芽再次进屋,围着楚凝左看右看,嘴里咕哝着:“瞧着……也没什么变化呀?”
楚凝笑道:“傻丫头,这才多久?月份还小着呢,自然看不出来。”
玉芽像是忽地想起什么,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,眉头又皱了起来:“那……咱们还继续赶路吗?下一步去哪儿落脚?”
原先的计划,一下子被打乱了。
第三十五章 雪夜产子
方入十月,北地的肃州竟已迎来了初雪。
南城一户宽敞的宅院内,雪片无声地飞扬着。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子,渐渐变成鹅毛般的雪瓣,密密匝匝、无声无息飘落下来,一层覆盖一层,将大地妆点得一片纯净无瑕,亮如白昼。
晶莹的雪片仍在不知疲倦地旋舞,雪光之下,高低错落的树木披着厚厚的银装,显出一种端肃宁静的美。
廊檐下灯笼摇曳,光影中一片雪花被映照得通体透亮,仿佛能看清那带着锋利棱角、闪烁着细碎冰芒的边缘。
在簌簌的落雪声和檐下冰凌的滴水声中,楚凝拥着厚被,意识渐渐沉入梦境——
她置身于一个洒满阳光的静谧天地,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孩,裹在柔软洁白的襁褓里,正安静地躺在她身侧。
阳光透过窗纱,给小婴儿周身镀上一层朦胧而圣洁的光晕,那张小小的脸蛋粉嫩得如同初绽的花瓣,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般垂下,在眼睑投下淡淡的影子。
楚凝的心,一瞬间仿佛化作了春日里的一汪温水。
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指,无比轻柔地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。那小婴儿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抚摸,睫毛颤了颤,小嘴微微咧开,无声地笑起来,小手也从襁褓中探出,无意识地挥舞着,似要抓握那缕落在指尖的阳光……
楚凝唇角含着柔软笑意,一瞬不瞬注视着这鲜活的小生命,指尖更是充满爱怜地描摹着婴儿柔和的轮廓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股微妙的感觉,悄然划过心头。
她凝视着婴儿眉眼那恬静安然的轮廓,越看,越觉得熟悉……
一个激灵,楚凝猛地从这无比美好的梦境中,惊醒过来。
她倏地坐起身,甩甩头,试图驱散那莫名浮现的幻梦,又下意识伸手抚了抚高高隆起的腹部——指尖触碰肚皮的刹那,一阵剧烈的下坠感伴随着绞痛骤然袭来,又转瞬淡去。
虽来得快去得也快,楚凝却不敢大意,顾不上再去想那奇特的梦境,立刻扬声唤醒睡在对面小榻上的玉芽:“玉芽!快!快去隔壁叫姨母来!我……我怕是要生了!”
自打晓得有孕后,她便打定主意北上寻亲。
若是孑然一身,随遇而安便是,天涯海角何处不可安身?
可有了孩子,她便不愿腹中骨肉生下来孤孤单单,如她一般,缺失亲人环绕的温暖和依靠。
她母亲秦眠是北地肃州人,家中世代酿酒为生。父亲楚怀信年轻时游历四方,搜罗各地美酒,在肃州停留时遇到了母亲。彼时母亲女扮男装,在自家酒铺向一位外地客商介绍秦家佳酿。父亲坐在不远处,听着那“小郎君”生动俏皮的言语,又瞧见“他”耳垂上若隐若现的耳洞,不由听得入了迷,更瞧得入了迷……
自此,母亲便入了父亲的眼底和心底,再难拔除。
父亲在肃州盘桓了整整两月,日日去秦家酒铺“偶遇”母亲。有几日,母亲染了风寒在家休养,父亲也不气馁,仍旧天天去等。
终于等到母亲现身,立时情难自抑表明了心意:“这几日日日等着你来,我便满心欢喜。今日见了你,更是喜不自胜……”
他坦言自己是过路客商,在肃州停留的时日不多,恳求母亲垂青,允他上门提亲,更郑重起誓:此生只母亲一人,白首齐眉,永不相负。
一片赤诚,终于打动母亲和外祖。母亲很快远嫁灵均,与父亲成了一对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妻,一同经营着日益兴隆的楚氏酒坊。
可惜好景不长。
母亲与舅舅是双胎,生来便带了弱症,常年药石不断,时好时坏。生下楚凝没几年,便撒手人寰。临终前,母亲问父亲可曾后悔娶了她这短命之人。父亲又哭又笑,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说:“能与有情人厮守,哪怕只得一日,也胜过与旁人将就对付一世。我无悔,更无怨!”
母亲含笑而逝。
不久后,父亲带着年幼的楚凝回了趟北地。
那时外祖父也已过世。姨母秦盼嫁给了当地一个小吏,膝下已有一儿两女。舅舅秦酣则继承了秦家酒坊,也养育了一儿两女。两家都算得安稳和乐。
一个月后,她和父亲重回灵均,父亲未再娶妻,又当爹又当娘将她养大,教她酿酒做人。直到意外身死,与母亲在泉下重逢。
而她,也在经历了一场姻缘幻灭后,再次赶赴北地,与姨母和舅舅两家团聚在一处。
玉芽揉着惺忪睡眼惊醒,鞋都顾不上穿就扑到楚凝榻前:“娘子?可是要生了?!”
楚凝刚要开口,又一阵更剧烈的阵痛猛地袭来,痛得她瞬间蜷缩起来,额上沁出冷汗,只能艰难地挥手催促玉芽快去唤人。
因着临近产期,姨母秦盼放心不下,早就提前几日住进了她的院子,随时准备着。
玉芽推开房门,一时傻眼,只见天地间一片雪亮,恍如白昼,雪片缠绵旋落,远方灰蓝色的天幕下,高大树木的轮廓在雪光中清晰可见。
万物都被纯净的皓光笼罩,覆上一层圣洁的薄纱。天地汲取了洁白的力量,悄然吞噬着黑夜。
暗夜将尽,东方即晓,真是个迎接新生命的好时辰。
秦盼本就睡得警醒,一听玉芽敲门,立刻翻身坐起,利落地套上衣裳。推开门便连声吩咐:“快去请稳婆!烧热水!快!” 同时脚步不停地直奔楚凝房中。
楚凝痛得眉头紧锁,额发被汗水浸湿,仍强笑着安慰一脸焦急的姨母:“姨母别慌。我这才刚开始疼呢,离生还早着……”
秦盼心疼地握着她的手,努力镇定道:“好孩子,忍着点。想吃点什么?姨母让厨房立刻做来!头一胎不容易,攒足了力气才好使劲儿!”她在楚凝背后垫高了软枕,又拿温热的帕子替她擦汗。
楚凝勉强吃了半碗滑嫩的蛋羹,又被秦盼哄着灌下一碗温热参汤。
阵痛的间隙越来越短,她攒着劲,默默忍耐着,等待稳婆到来。
最后一颗晨星隐没在薄暮,夜色尽褪,晨曦降临时——
“呜哇!”一声委屈至极又无比娇嫩响亮的婴啼响起。
楚凝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,汗水淋漓,筋疲力尽。
她吃力地偏过头,望向姨母怀里那一团小小的婴孩,金色阳光透过窗纸,柔柔地笼罩在婴儿粉润的面庞上,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在温柔抚触。那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清晰可见,散发着无比新鲜又蓬勃的生命气息。
同她方才梦里的模样,一般无二。
楚凝怔怔地望着,胸臆间仿佛有什么坚固的东西骤然融化,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极致酸软的汹涌暖流,猛地冲上喉头,直抵眼眶。
她再也抑制不住,慌忙用手掌捂住脸庞,试图堵住喉间哽咽,却怎么也阻止不了滚烫的泪珠争先恐后从指缝间溢出。
秦盼抱着孩子,也是满眼含泪,心疼又欣慰地望着楚凝:“是个极结实的小哥儿!瞧瞧这小模样,哪哪儿都好好的,齐全得很!”她将孩子抱近些,好让楚凝看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