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芽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不安,试探着小声问:“娘子……要不……咱们找个郎中瞧瞧吧?心里也踏实点。”
楚凝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摇头:“不用!我带了保和丸,等会儿吃一丸就行。”
“万一……万一不是脾胃的事儿呢?”玉芽仍是忧心忡忡,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楚凝呆了呆,摆摆手,“罢了,我先睡一觉,兴许睡醒就好了。”
楚凝一觉酣眠,直睡到午时才悠悠醒转。坐起身时,只觉窗外日光明亮,直直透进窗纸,将临窗的地面映得一片亮堂。
她洗了把脸,掀开厚厚的棉门帘走到屋檐下。林嫂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,低着头专心择豆子,脚边依偎着一个约莫四五岁、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小男童。
冬日的阳光暖融融洒在身上,只听那小男童吸了吸鼻子,带着浓重的鼻音对林嫂说:“阿娘,我昨儿个夜里……梦到爹爹了。爹爹让我骑在他背上当大马,我们在炕上转了好几圈儿呢。我看爹爹都出汗了……我就说,豆包儿长大啦,以后再也不骑大马了,”小男孩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满满的委屈,“爹爹说……说他往后给我买一匹真的马……”
林嫂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抬手摸了摸儿子冻得冰凉的小脸蛋,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哽咽:“豆包儿乖,爹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等到很久很久以后,我们都会见到爹爹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在梦里看得清清楚楚!爹爹是真的!”叫豆包儿的小男童突然激动起来,声音带了哭腔,“为啥我一睁开眼睛……爹爹……爹爹就不见了?”豆大的泪珠在他眼眶里打转。
林嫂深深吸了口气,像是要把心头的酸楚压下去,她用手指轻轻梳理儿子柔软的头发,哄道:“豆包儿,娘不是跟你说过好多回了?梦啊,都是假的。假的,对不对?”
豆包儿用力点点头,又使劲摇摇头,眼泪终于滚落下来:“可我……想爹爹是真的……想让那个梦是真的……”
林嫂叹了口气,声音愈发轻柔:“豆包儿还记得上回吗?你梦见被村口大黄狗追着咬,屁股都咬破了,吓得哇哇大哭醒过来,结果呢?没有大黄狗,屁股也好好的,是不是?”
豆包儿抽噎着:“嗯……”
“你看,”林嫂搂紧儿子小小的身子,“如果梦是真的,那坏梦也会是真的,豆包儿肯定不想真被大狗咬疼屁股,是不是?假的就是假的——梦见爹爹的好梦是假的,梦见大狗咬人的坏梦也是假的。这么一想,豆包儿是不是就明白了?”
豆包儿埋在林嫂怀里,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,过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嫂紧紧抱着儿子,下巴抵着他发顶,声音轻柔道:“豆包儿乖,不管做了啥梦,醒了就不算数了。你爹来梦里看你,就是想让你醒了还跟往常一样,好好吃饭,好好长个儿,做个让阿娘放心的好孩子。你要是一直哭一直难受,总想着梦里的事,那你爹的一片好心,不就白费了吗?”
豆包儿听罢,极轻地点了点头,小小的身子伏在林嫂膝头,忍住了不哭,瘦小的肩头却仍一抖一抖。林嫂一边轻轻拍抚,一边低声哄着,眼中泪光闪烁。
这絮絮叨叨、饱含柔情的低语,一字一句,清晰地落进屋檐下楚凝的耳中。她怔怔地站在那里,仿佛被施了定身法,忘了动弹。
直到脸颊上觉出一阵冰凉,她才惊觉自己竟已听得泪流满面。
这世间,人人都身不由己地经历着无数的醒与梦。
梦,有美梦,有噩梦。
相同的是,无论这梦是绮丽还是阴森,一旦醒来,便知梦里的一切皆是虚幻泡影,最终都逃不过幻灭的结局。
对美梦而言,这幻灭无疑是撕心裂肺的失落。
然而,无论如何令人沉醉贪欢,人终究无法长眠不醒,总要从那虚幻的温存里,跌落回冰冷坚硬的现实。
对噩梦而言,这幻灭则是解脱,是温情。
这段时日,她晓行夜宿,看了各色不同的山川风物,听了各样口音的人情冷暖。
每一天,眼前铺展的都是崭新的风景,每一刻,她都比上一刻更清晰地认识到:过往在沈府的那两年,不过是一场荒唐的迷梦,一场她在丧父又入狱后,为了逃避现实而自我编织、却早该醒来的迷梦。
如今,梦境轰然破碎,眼前的现实一日比一日清晰真切。她终于顿悟,在逼仄的情爱之外,她尚有辽阔天地可去,有那条要坚定走下去的酿造之路,有玉芽这般亲如骨肉的小姊妹,更有这一路结识的陌路缘分……
就说眼前这个小男童,与她一般失了父亲,那样可怜又乖巧,那些话,只听得她心头一片酸软,暗自打定主意,回屋后便悄悄在褥席下放一袋碎银,好接济这对母子。
心思刚转至此,她心口倏地一紧,忽而便想起连日来的嗜睡和今晨那猝不及防的呕吐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又痛又麻又酸。
沈明川那张俊朗却疏离的脸,倏然闪过。
老天爷……不会如此戏弄人吧?
她不敢再往下想,仓皇转过身,逃也似地快步回到屋里,用力甩上门,要自己忘却方才眼前缺了父亲的慈母稚儿的画面。
刚进屋,玉芽就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雀跃:“娘子,巷口有处荷塘,冻得可结实了。塘边的树枝上挂满了冰溜子,亮晶晶的,冰层薄的地方蜷着几只小鸭,踩碎了冰层游水,厚处有几个小童在试探着滑冰,可热闹……” 她兴致勃勃地絮叨着。
“玉芽!”楚凝突然出声打断,“你的生辰快到了吧?想要什么生辰礼?”
她实在听不得,有关“小童”的事。
玉芽愣了一下,倒也没多想,歪着头想了想,笑道:“嗯……想搜罗些漂亮别致的绣样儿,编成册子留着以后慢慢看。娘子眼光好,到时候可得帮我掌掌眼!”
“行啊,包在我身上。”楚凝一口应下,拉着玉芽坐到暖烘烘的火盆边上说话。
玉芽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松子糖,递了两颗给楚凝。
楚凝接过糖,含在嘴里,一丝甜意在舌尖化开,心里却仍沉甸甸的。
她默默盘算:后日就是除夕了,不如多给林嫂些银钱,请伙计帮忙多置办些年货,大家伙儿一起热闹过年。
整个下午,楚凝都窝在暖和的大炕上看话本子,身体没再闹别扭,她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放松了些,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令人心慌意乱的事。
吃饱了,睡足了,这一天,也就在刻意忽略某些思绪的平静中,悄然过去了。
次日一早,院子里已是一派忙碌景象。
一个高瘦的伙计正挽着袖子杀鸡宰鸭,动作麻利得很。只见他一手牢牢攥住两只扑腾的鸡翅膀,露出鸡脖子,另一手刀光一闪,“嗤啦”一声,鸡血精准地喷入地上的粗瓷盆里,一滴都没溅出来。
空气中混杂着新鲜的血腥气和另一种浓稠的气息,是林嫂在做豆腐。
浸泡得饱满水润的黄豆随着石磨吱呀吱呀,一点点被碾成糊状,自磨石缝隙里汩汩而出。乳白色豆水涌进大锅,锅底火势熊熊,屋里霎时热气蒸腾,豆味儿氤氲出来,整个院子都能闻到。
楚凝吃了早饭,掀帘走出屋子,那股混合着血腥和豆腥的气味猛地扑面而来。胃里立时一阵翻江倒海,她捂着嘴急急转身冲回屋里,扶着桌子干呕不止,眼泪都呛了出来。
玉芽在一旁看着,又是担忧又是惶急,声音都软了:“娘子……还是请个郎中来看看吧?这样下去怎么行?”
楚凝心乱如麻,脑中不受控地闪过离开沈家前夜,她醉酒后与沈明川荒唐纠缠的画面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心底更是纷乱如麻线缠绕。
沉默许久,最终,她沉沉点了点头:“……去吧。”
玉芽得了准信儿,立刻拔腿就往外跑。
屋子里只剩楚凝一人。
她无力地歪倒在木椅中,目光空洞直视着虚空,强迫自己抛开侥幸,直面最令她心惊的可能:若是,若是她真有了身孕……这孩子……要,还是不要?
这般一想,她才惊觉,一旦她真正去直面这可能,抉择竟无丝毫艰难和迟疑之处。
几乎只在几个呼吸间,答案便清晰如刻:这是她的骨肉,是她在这世上至亲至近的血脉,她怎能不要?至于旁的什么人、什么事,与他们何干?!
生下来!这念头一起,便似婴孩初生的乳牙,悄然萌发在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,虽十分幼小,却十分坚硬,一点点鼓胀而起,带着冲破血肉无可阻挡的生命力。
楚凝缓缓将手覆在小腹上。
心头翻涌的纷扰,似被这无声的动作安抚了些许:年关将近,正是辞旧迎新之际。
她要迎来的“新”,非是曾被于氏催逼着却迟迟不来的沈家香火,更不是曾以为能叫她与沈明川更亲近的筹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