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52)

  赵妈妈瞥见沈明川脸上那团化不开的阴郁与痛楚,心中哀叹:她早说过,哥儿对夫人未必无情,老夫人却偏偏不信。如今,母子间裂痕至深,怕是真的……再也挽不回了,还害的她没了好好的差事。早知道……早知道,就该站在夫人那边,给哥儿通风报信才对啊……

  她垂着头,讷讷应了声“是”,踉跄着退了出去。

  关门声响起,书房再次陷入死寂。

  沈明川将两张纸笺叠放起来,又拿来布巾将那陶土娃娃、青金石镇纸和两截断钗细细抹干净了,一并抱着进了书房,收进条桌下一个暗格里。

  做完这一切,他又颓然孤坐许久,久到仿佛要融入暗夜里。

  最终,一声悠长而苦涩的叹息打破沉寂:他曾猜想过,她对他,应是有恋慕也有倚赖,却终未感深究。

  如今,亲眼从她亲笔所书的书信中读到“心悦”二字,却是在她已决心断情之时。

  肺腑之间骤然一阵绞痛,这痛并非因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她情根深种——或许还未到那一步。只因他猛然看清了自己的傲慢与愚蠢,是他高看了自己,小瞧了她!

  他以为她弱小无助,嫁入沈家能得一方庇护,已然足够。

  此刻才知,她哪里是来寻托庇?她分明是孤身闯入了龙潭虎穴……

  她的书信,字字句句,无一怨怼愤恨之语,只是冷静地、清晰地、带着近乎残酷的平和,将事实娓娓道来。

  这份沉静与坦然,非是弃甲投戈败军之将的归降,而是善罢甘休的洒脱与超然。

  他此刻方知,在情爱一事上,自己实不及她——她是勇者,心悦时孤注一掷,有落子无悔的气魄;心死时情断意绝,有愿赌服输的坦荡:既能全情投入,亦能急流勇退,输得起,更放得下。

  信中的每一个字,都仿佛无形的巴掌,重重扇在他的脸上、心上,激起滔天巨浪般的愧悔与羞惭。

  他坐在空荡冷寂的屋子里,以往那些公务札记,如今一样也不想去沾。

  眼前晃动的,全是她的影子:含羞低眉的,轻蹙蛾眉的,强颜欢笑的,埋首偷乐的,还有……为数不多的、忘情时眉欢眼笑的瞬间。

  或许真是后知后觉,他虽尚未对她情根深种,刻骨铭心,却在失去的这一刻,骤然惊觉——他的心,大抵在很久之前就背离了理智的掌控,他远比他以为的,更在意她。

  然而,人去楼空,悔之晚矣。

  他纵有千般悔万般痛,也已无可挽回。

  唯有仰头,咬牙,生生咽下,他亲手酿下的苦酒。

  然而,心房内,苦涩难当的绝望深处,仍有一丝微弱到他自己都不敢直面的希冀——

  沧海可化桑田,天地亦可更迭,世事本无定数。

  他与她,未必便没有转圜那一日。

  只要他还有命,便未到终局——纵然要熬过日久岁长,踏遍天穹地极。

  第三十四章 弃旧迎新

  北风卷地,寒雾漫道。

  马车碾着冻裂的土路,轱辘吱呀,一走便是二十多个晨昏。

  楚凝与玉芽一路晓行夜宿,日子久了,倒也渐渐习惯这般颠沛中的安稳。

  白日里车行漫漫,两人或静坐调息,或低声闲话,不时也同车外赶车的葛老头搭上几句话。

  他因走南闯北半辈子,见识极广,天南海北的奇闻轶事、乡间俚俗,信口说来便生动有趣;三人说着各自听闻的风物旧事,家长里短,笑语欢声,为原本沉闷的旅途,添了几分温煦和乐。

  楚凝心下并无明确的目的地,只模糊想着要一路向北,离灵均越远越好。若是途中遇着一处合眼缘的安宁所在,便就地安居下来。

  越往北行,天地间寒意愈盛。

  那呼啸的北风,如同无形的巨手,猛烈地撕扯着低垂的云层,刮在脸上,真似刀割般疼。

  楚凝掀开车帘一道细缝,放眼望去,远处一条小河蜿蜒曲折,横亘在苍茫雪野之上,宛如一条素色银链,在惨淡天光里映出凛凛寒光。近处荒原上,枯黄草茎在寒风中瑟瑟颤动,道旁枯树虬枝挂满晶莹冰棱,棱角森然,显是不久前才下过一场大雪。

  眼看天色向晚,恰好前方不远处似有一处有些破败的院落。

  “葛大叔,前头那处可是个车马店?”楚凝隔着车帘问道。

  葛老头闻声,忙勒了勒缰绳,眯起眼搭着手棚往前张望,随即喜道:“可不正是嘛。老天爷可算开眼,给咱送个暖和地方落脚哩!”说着,他轻轻扬鞭在马臀上一拍,马车“哒哒哒”加快了点速度,不多时便稳稳停在了那店门前。

  葛老头利落地跳下车,疼爱地拍了拍老马的脖颈:“老伙计,今儿个辛苦啦!”老马打了个响鼻,竟像是听懂了。

  玉芽先跳下车,又转身小心扶着楚凝下来。

  两人走到半掩的木门前,探身往里望。

  里头是个挺宽敞的院子:东边搭着草棚牲口圈,隐约传来马匹踏蹄的声响和草料气味;西边是一溜长长的青砖房,看着还算齐整;院子当中有口水井,井沿边放着个木盆和两只盛满清水的大木桶。

  “吱呀”一声,门被推开,迎出来一个圆脸盘的中年妇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袄,袖口还沾着一抹柴灰,显是刚在灶前忙活过。

  她笑得和气又实在:“几位客官快请进!一路吹着北风,可辛苦坏了,赶紧进屋暖和暖和,别冻着。”说着,侧身让开道:“我姓林,你们只管叫我林嫂就成。”

  一行人被热情地让进了西厢的青砖房。屋内陈设简单,靠门一套粗木桌椅和橱柜,掀起厚实的蓝布帘子,里头是一面宽敞的大火炕,炕面热烘烘的,暖热扑面而来。

  很快有伙计牵了马去牲口棚加料,又把楚凝她们的箱笼搬进屋里,稳妥地放在墙根下。

  玉芽伸手摸了摸暖乎乎的炕面,惊喜地叫出声:“哎呦,真暖和。跟抱着个大暖炉似的。”

  楚凝看她冻得红扑扑的小脸,笑道:“喜欢?那咱们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,过了年再走,如何?”

  玉芽闻言眼睛一亮,“真的吗,娘子?太好了!”她还是头回在这样地道的北地小店里过冬,非但不觉简陋,反而处处觉得新奇有趣。

  楚凝虽也是头一回来,但早年听父亲讲过不少北地风物,知道这边家家户户都靠着火炕火墙取暖,在炕洞或墙壁夹层里烧柴火,讲究些的,地下还埋着烟道,整个屋子烘得暖如阳春三月。

  玉芽打开包袱,一边整理衣物一边念叨:“娘子,既要多住些日子,不如把静明师太开的药再吃一段时日?药都带了,不吃多浪费啊?”

  离开沈家那日,楚凝就想把药扔了,是玉芽好说歹说才留下的——身子是自己的,就算眼下不必生孩子,总归也要调理好不是?

  这一路,但凡投宿下来,玉芽必定雷打不动地去后厨盯着熬药,再端回来亲自督着她吃药。楚凝拗不过她,也觉她说得在理,便也断断续续吃着药赶路。

  晚饭是林嫂送来的热汤饼,汤头清淡暖胃。楚凝胃口倒好,吃了一大碗,跟玉芽没说几句话,眼皮就开始打架。

  这些日子在车上她就总犯困,玉芽怕她冻着,总拉着她说话,不让她睡。这会儿她实在困得厉害,眼泪都汪出来了,胡乱洗漱完,倒头便沉沉睡去。

  次日一早,玉芽早早起身备好了温热的洗脸水,才来唤楚凝。

  楚凝仍是眼皮沉重,浑身懒洋洋的,想着大约是连日赶路过于疲乏,也没太在意。迷迷瞪瞪起了身,穿戴妥当,便没什么精神地歪靠在暖烘烘的炕沿上养神。

  林嫂送了早饭进来:刚出炉喷香的炊饼,一碟酱鸡,一荤一素两个炒菜,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、飘着油花的羊汤。

  楚凝刚拿起汤匙,舀了一点羊汤送到唇边,一股浓烈的腥膻味儿直冲鼻腔,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。

  她霍地起身冲到门外,扶着院中一棵老树,“哇”地呕出口酸水儿。

  玉芽吓坏了,紧跟着冲出来,手里端着小半碗清水:“娘子,快漱漱口!”她焦急地拍着楚凝的背。

  楚凝漱了口,直起身,冷风一吹,忽然想到什么,面色瞬间变了。

  她拉着玉芽匆匆回屋,紧紧关上房门,她这月的月事确然推迟了些日子,还当是一路奔波所致,并未当回事,这会儿才心下一惊。

  玉芽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张了张,半天没发出一个音节。

  楚凝看她这反应,自己也慌了,忙不迭地低声否认:“不不不……肯定是路上辛劳太过疲惫,别、别自己吓自己……没事的,吃饭吧。”她像是在说服玉芽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
  重新坐到桌前,楚凝把那碗羊汤推得远远的,酱鸡也只勉强尝了两小块,草草吃完饭,她站起身,极其自然地抚了一下小腹。

  这动作,让她自己都僵住一瞬!

  她猛地甩甩头,像是要甩掉什么可怕的念头,对玉芽道:“我还是觉得乏得很,提不起劲儿。你去跟葛大叔说一声,咱们在这多住几日,过了年再动身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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