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日,她便是从此处坠落,被沈明川救起,才开启了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。
楚凝孤身立在桥心,许久未动。
寒风卷地而来,掀起衣摆,猎猎作响。记忆中河水的腥冷气息,穿越岁月再次将她周身包裹,那些尘封的过往,也随之翻涌上来。
她缓缓闭上双眼:眼前似又浮现那日在水中“挣扎”的自己,还有坚定跃入水中、奋力向她而来的沈明川。
过往一幕幕在眼前飞掠——定下亲事时隐秘的窃喜;初嫁入沈家时的忐忑不安;为做好沈夫人,事事小心、步步斟酌的模样;无数个暖不热他那颗心的委屈长夜;知晓他心有所爱时的绝望……
所有被压抑、被辜负、被撕碎的情思,在这一刻汹涌翻腾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她猛地睁开眼,眸中再无半分迷茫痛楚,只剩一片沉凉如水的清明与冷静。
过往种种,皆是她自酿的苦果:
十二三岁时,父亲为防万一,特意请了女师父教她凫水,虽只学了大半月,并不十分精通,逃生保命却是不成问题的。
那日,她掉落桥下,巨大的冲击力令她短暂昏眩,这才未能即刻凫水离去。
谁想,竟叫桥上的沈明川误解,还当她不会凫水,迟疑片刻,便纵身跃下——
彼时,她分明有机会在他靠近前便出声叫停他,自行游至岸边的。
可偏偏黄昏垂暮,月色初染,四下静得只剩流水轻响,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二人,泊在被月光温柔包裹的河面之上。
不同的是,他姿态从容而娴熟,她因震惊而僵在水中,颇有些狼狈。
她眼睁睁看着他,朝着她破水而来,翻飞的水花轻响,一下下都击打在她心上——好似一口肥肉,被送至饿极了的人口边。
她动摇了。
脑中混沌,她此前的十多年里,并非从未对不属于自己的人或物,生过私心贪念,却从未真正践行过……
然而,不等她细思,他已到她跟前,向她伸出手——于是,她鬼使神差地软了浑身力气,任由他伸手揽住她。
那一瞬,她只觉腔子里的心疯跳不止,撞得胸口阵阵发疼。
她是欢喜的,那欢喜大到足以覆盖整个金水河。
然而,她更加清楚,她的欢喜,盛大却浮浅——河面之下,全是浑浊滞重的淤泥——她有生以来,头一回将贪念付诸实践。
她被前所未有的羞惭淹没,窃得月光的侥幸,在深觉罪孽加身的沉坠感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:她无颜面对一无所知的他,更无颜面对陌生不堪的自己。
她想同他解释,想嚎啕大哭,可最终——
她只是很没用地两眼一闭,装晕了事。原来,人在万般惶然、手足无措之时,唯一能做的,便是逃避。
后来,她更是如坠迷雾,神智在清明与昏聩间反复拉扯,每一次摇摆都像凌迟。一时愧悔难当,说会全力配合他,绝不将此事泄露半分;一时又在他开口求亲时,昏昏然地缴械投降,生不出半分拒绝的力气。
一切的一切,皆始于她最初那一瞬的卑劣与贪念。
是她刻意沉沦,放任自己被他救起,用一场虚假的意外,缠缚了他的人生,更作茧自缚,困住了自己。
“娘子!”玉芽惊恐的叫声穿透呼啸的寒风,遥遥传来。
楚凝充耳不闻,抬手干脆利落解开了肩上的大氅系带,任由厚重的织物滑落在地。
在玉芽惊骇欲绝的目光中,她没有半分犹豫,决然地纵身一跃,将自己狠狠砸向那奔流不息的河水。
“噗通——!”
冰冷河水瞬间将她吞没。
刺骨的冷如同千万根细针,狠狠扎穿肌肤,刺入骨髓,直透五脏六腑。
透心入骨的冰寒,让她头脑越发清醒——脑中默默回想那位教她凫水的女师父说过的凫水要领,她屏息凝神,任由身体渐渐适应河水的冰冷,随即用尽全身的意志力,笨拙却无比坚定地做着每一个动作:蹬腿!划水!一下,又一下……
尽管僵硬滞涩,满是初学者的笨拙与挣扎,可她的身体,却实实在在地、一寸一寸地向着岸边挪动。
这条河,不长,也不短。
上一回,她因一念贪妄,掩下了自己有能耐自行凫水逃生的事实,将一双手臂藤蔓般绕上他脖颈,将自己与他死死绑缚在一处。
这一回,她要凭自己的意志和力量,哪怕姿态再狼狈不堪,也要一寸一寸、堂堂正正地游到对岸。
这是她对自己的忏悔,亦是惩戒。
她一生里仅有一次的卑劣,和唯一一场倾尽所有却终究错付的情爱,就此葬于这冰冷河底,沉于她心底,再不提及。
终于,伴随着最后一下艰难的划水,她的指尖触碰到了湿滑的河岸淤泥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。
寒风呼啸着刮过她湿透的身躯,她不住地打着寒噤,牙齿咯咯作响。
与此同时,一股巨大的、混杂着痛苦与释然的畅快感,如同破堤的洪流,从她心底最深处奔涌而出,冲刷着那积压了太久的罪疚与沉重,涤荡着所有的不甘与怨怼。
那时一念之差造成的错,伤人,更伤己。
她悔了。
痛彻心扉地悔了。
这一回,这条不长也不短的水路,她终是靠自己,以最狼狈却也最干净的方式,渡了过来。
对沈明川,她已不敢,也不能再细想:那些揪扯了数年的情绪,怨与念、恩与情、愧与憾,早已死死缠绞在一起,交织成一团无法梳理的乱麻,牵一发,便动全身。
好在,这一切,到头来,也不过一句“已是过去了”。
快刀落下,纵然心口如同被剜肉剔骨,鲜血淋漓,可谁又能说,这不是斩断死结、浴血重生的唯一生路?
玉芽抱着大氅哭喊着飞奔过来,脸上糊满了泪水,声音嘶哑:“您这又是何苦啊?”
她此刻才知:自家娘子竟会凫水,也才真正明白,这两年多来,一贯疏朗潇洒的她,心中积压了何等沉重的自责与痛苦……
太多的心疼让玉芽再也抑制不住,嚎啕大哭起来。
楚凝裹紧玉芽递来的大氅,脚步有些虚浮地上桥走向马车。
她面色苍白,眼神空洞,一路沉默着,无悲也无喜。
上了马车,对上玉芽一双泪眼,她才回过神来,缓缓伸手,用冰冷的指腹,轻柔地替玉芽擦去滚落脸颊的泪水。
玉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许久,才凝噎着,带着深深的哀求和心疼,哽咽劝道:“您哭出来吧……哭出来,心里……心里就能好受些了。”
楚凝心头猛然一酸,眼眶发热,鼻尖也阵阵发紧,可终究,没有半滴泪水落下。
她望向车窗外灰蒙蒙的天地,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:“傻丫头,你不是……已替我哭过了么?”
顿了顿,她抬起指尖,轻轻按向自己湿冷衣襟下起伏的心,一字一句,清晰而释然:“这里……已经空了,再没有淤塞了。”
第三十一章 见放夫书
车声辘辘入了城,天色向晚,暮色四合。
拉车的马儿鼻孔里喷出缕缕白气,在寒风中迅速消散。车夫李三禧甩着鞭子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,对车厢里的沈明川和文长笑道:“进城了!”
文长的肚子忽地发出一阵响亮的“咕噜”声,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。他脸一红,见沈明川望过来,讪笑着扯开话题遮掩窘迫:“大人,您……您说那卢家兄弟俩,到底该怎么判才好?”
沈明川揉了揉眉心,显出几分疲惫:“这事棘手。容我再想想,晚上给魏知府去封信,商议个稳妥的法子。”
“是。”文长应了一声,犹豫片刻,还是忍不住开口,“小的斗胆多句嘴……那卢家兄弟是有错,可卢老爹的死,说到底是个意外啊!要是俩人都按律判了绞刑……这家可就彻底散了,剩下卢大娘接连没了丈夫又失了儿子,孤零零一个老婆子,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?”
他絮絮说着,语气里带着不忍。
沈明川靠着车壁,眉头拧得更紧:“你说的这些,我何尝不知?情理上着实不忍。可朝廷的法度摆在那儿,大周立国以来,凡卑幼杀伤尊亲,尤其是血亲尊长,无论有意还是过失,都是十恶不赦的重罪,历来都是从严从重,极少能有留得性命的。”
他重重叹了口气,声音低沉,“这情与法撞在一处,情字天生就矮了一截。要想替这兄弟俩寻条活路,求得法外开恩,不光要证据确凿,还得费心好生周旋谋划。”
他顿了顿,将目光投向窗外模糊的街景。
有一点,他没有对文长明说:若能成功为卢家兄弟减罪,抑法就情,不仅救了两条人命,挽回一个破碎的家,或许也能因此减轻他治下不严、教化无方的连带罪责,不至于耽误了这次至关重要的擢升。
今日,他亲赴案发的双杨村,将这桩骇人听闻的逆伦血案根由查了个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