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46)

  她心头暗忖:他这般反常,莫不是在府城沾了什么风月场合,学了些新鲜花样?

  念头刚起,她便轻轻摇了摇头,自行掐灭。

  应是不会的。便是真去了,又与她何干?

  她已打定主意要走。

  从此之后,他是他,她是她。两不相干。

  压下遐思,意识渐渐昏蒙,不多时,却又被沈明川出净房的脚步声惊醒,楚凝心中暗骂:他定是在里头做那等事。

  不愿与他再言语,便仍闭了眼装睡,也忘了问他——怎的提前从府城回来了?

  沈明川回到寝屋,见楚凝已然背对他睡下,也安静地躺在她身侧,没再出声打扰。

  夜色深沉,只余两人各自未平的呼吸,在寂静的房间里起伏交错。

  翌日清晨,沈明川早早起身,楚凝不愿起来服侍他穿衣,索性装睡。

  沈明川也未说什么,匆匆梳洗了,留下一句:“我今日晚些回来,你好生歇着,若是仍不舒服便去看大夫。”说完,不待她应声,便大步离去。

  他治下一个村子出了一桩兄弟相残,致父母一死一伤的逆伦血案,处置不当便要影响考绩,他这才不得已急匆匆回来处理。

  楚凝望着那消失在门口的挺拔背影,久久未回神。

  从前一想到要离了他,便要心口作痛,如今,竟已无波无澜。

  玉芽恰好进来,楚凝叫她拿来笔墨,略想了想,提笔写好道别之语,又另取一张空白纸写和离书——

  其实于氏早便写好了和离书,只等她去签。她本也有意应下,横竖这段姻缘早已千疮百孔,早散早好。

  可一想到于氏在她与沈明川这段姻缘里横插作梗、百般刁难两年之久,她心头便压着一股气。如今这段姻缘要断,难道连最后一步,也要顺着于氏的意,受她摆布?

  便是要和离,也该由她自己亲手了断。而和离之缘由,更不必依于氏所言的不敬婆母和无出,只须实事求是,坦坦荡荡。

  她提笔蘸墨,快速落笔:

  “立书人楚凝,云州灵均县人氏。嫁与沈明川为妻,本期情投意洽,琴瑟和鸣,奈何缘法浅薄,心意难通。虽有夫妻之名,终无同心之好。

  强凑无益,徒增郁结,今自请下堂,脱却羁绊,两相安好。

  此后男婚女嫁,各不相干,若违此誓,人神共弃。恐后无凭,立此和离文书,永以为证。”

  写罢,她取出随身印鉴,稳稳盖下,又毫不犹豫按上指印,将道别信与和离书一并叠好,装入信封,轻轻放在床头矮几上。

  玉芽已雇好马车,停在角门。

  楚凝原还思忖该如何避开车夫李三禧,谁知李三禧恰需送沈明川,倒省了她一番周折。

  指挥车夫将她陪嫁的箱笼、衣物、首饰一一从后门搬上马车,又返回屋内,目光扫过妆台,那只憨态可掬的陶土娃娃映入眼帘。

  她嘴角扯出无声冷笑,抓起那娃娃,扬手扔进墙角的渣斗里。又拉开桌屉,里头静静躺着那方她新买的青金石镇纸,一旁便是沈明川赠她的白玉钗。

  楚凝拿出镇纸和那白玉钗,眼前不断萦回着那支异常精美的紫玉钗,她猛地攥紧镇纸,心一横,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钗身!

  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玉钗一分为二。

  断口处,泛着冷冽寒光。

  闭了闭眼,手腕微扬,镇纸和那两截断钗一同落入渣斗,发出一声脆响。

  一切就绪,她轻巧转身,素色裙裾旋出一朵孤洁的花,随即迈过门槛,一步一步,穿过深寂的庭院,踏过冰凉的青石板,脚下每一寸路,都叠印着她昔日的欢喜与心碎……

  直至走出沉重的朱漆大门,她才稍稍驻足,淡淡抬眼,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沈府——

  纵是玉楼金阙,于她而言,也不过樊笼;来日无边荣华,非她所愿,便与她无干。

  而那些蚀骨灼心的情爱纠葛,曾是她赖以生存的痴念,此刻隔着一道门,却只觉,一切淡远如隔世烟尘,缥缈不可追溯。

  她收回目光,投向前方早已静候的马车。车辙深深碾入尘土,一路延伸向前,隐入苍茫天际,仿佛没有尽头。

  前路虽吉凶未卜,风雨难测,她心底却一片澄明——

  只因,这世上最窄的路,已在她身后。离了此处,往后迈出的每一步,皆宽广无垠。

  只消车轮一动,便可载她远去,脱却自缚之樊笼,驶向真正属于她的自由天地。

  楚凝心底满是尘埃落定的从容,唇角恙开一抹松快笑意,一身轻畅地抬步登车。

  第三十章 迷途终返

  马车一路快行,抵达广慈庵。天色晦暗阴沉,浓重雾气弥漫天地,细密如尘的水汽裹挟着刺骨冷意,无孔不入地钻进衣衫,直透骨髓。

  楚凝拢紧了大氅,抱着玉芽提前备好的手炉,缓步下马车。

  许是因天寒,庵内异常清寂,走了许久才看到一位小师太,领她去见静明师太。

  师太依旧清癯,见了她,只淡淡示意她伸出手腕诊脉。楚凝虽已决意不再为生育之事耗费心神,却不忍拂逆这份善意,遂顺从地伸出胳膊,轻声道了谢。

  指尖在腕间停留片刻,师太收回手,淡声道:“脉象已比上回好多了,汤药和丸药都再吃一段时日巩固,好消息定不会太远。”

  恰在此时,和清从门外进来,语气忧急:“师父,弟子还是想下山去寻一寻那位女施主,可是当真……跳了崖?”

  楚凝闻言不禁望向和清,和清解释道:“数日前,有位三十有余的外地妇人前来求医。她患了极重的乳岩,因拖延太久,师父也回天乏术,只能给她些缓解疼痛的药丸,盼她归去之路少些苦楚。那妇人失魂落魄走了。方才,师妹在山崖边捡到她遗落的荷包……我实在忧心,恐她万念俱灰下寻了短见。”

  “不可!”静明师太断然否决,“山崖险峻,你自己去搜寻太过危险。不如报官,请衙门公差前来帮忙。”

  楚凝细问才知,那女子与丈夫是对怨偶,终日吵闹不休,婆婆小姑也总是偏帮丈夫,她娘家父母早逝,只有个继母和异母的兄弟,与她并无情分,她长时间情志郁结、气血不舒,这才生了乳岩,又顾忌男女大防迟迟不敢求医,一拖再拖,以致神仙难救。

  楚凝听得心头酸涩,若人果真跳了崖,总要寻回尸骨,好生安葬了与她受些香火,来世好能投个圆满家庭,得副康健身子。

  这般一想,便帮着静明师太劝说和清去县衙报官,又把于氏给的两千两银票尽数拿了出来,与广慈庵添了香火,好让静明师太一行人能救助更多深陷苦难的女子。

  静明师太坚辞不受,见她坚持,才勉强收下,郑重道谢。

  辞别静明师太,楚凝径直去了陈珠的寮房,远远便见陈珠呆呆坐在门槛边,将脑袋从厚厚的毡帘缝隙中探出来,痴痴望着灰蒙蒙的天幕,不知在想什么。

  见楚凝来了,陈珠抬起手,直直指向天际,含糊不清道:“打雷。”

  楚凝一惊,忙伸手捂住陈珠的嘴:雷打冬,可是大凶之兆。“冬雷震动,万物不成”,一旦成真,将会五谷歉收,民不聊生。

  陈珠虽不甚清醒,却瞧出她心下不喜听到打雷的话,忙又改了口,“不打雷。”

  楚凝心觉好笑,抚了抚她发顶,与她默然对坐片刻,嘱咐她好生照顾自己,便匆匆离去。

  出了广慈庵,她仰头望向那铅灰色、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天幕,心下祈盼:千万莫要打雷。

  好在,天色虽阴沉,却并无异常。

  楚凝心下稍安,这才想起,若是真降了冬雷,沈明川的考评怕是便要难了。她方才竟未先想到他。

  罢了。

  便是他心中无她,他也仍是百姓们的好官,擢升与美名,是他该得的。

  快步走出庵门,恰遇上驾车的和清,便停步叮嘱:“小师太,来年开春,陈家酒坊会有人送雪泡梅花酒来,烦请务必收下。”

  和清闻言追问,“为何是陈家酒坊的人?”

  楚凝淡声道:“我与沈大人,夫妻缘尽,今日便要走了。望小师太珍重自身。”

  和清震惊地望着她,嘴唇动了动,终究未再多问,双手合十,深深一揖:“阿弥陀佛。望施主此去……称心遂意,得偿所愿。”

  楚凝颔首,又托她每年清明帮忙去郑阿琼坟上祭扫,和清也知郑阿琼的事,当即一口应下。

  楚凝与玉芽重新登上马车。车轮轱辘滚动,驶离这清寒之地。

  静明师太方才的话——“乳岩多生于忧郁积愤妇人之身”——再次在她耳边回响。

  她深深吁出一口气,仿佛要将积郁多年的浊气尽数吐出:从今往后,她只愿身心畅达,再无淤塞,再不愤懑!

  马车行至城郊金水河畔,楚凝忽然扬声:“停车!”

  车夫勒住缰绳,马车稳稳停下。楚凝推开车门,寒风扑面而来。她不管不顾,径直下车,一步步踏上那座熟悉的石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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