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芽年岁小,寻常与楚凝出门的多是她,万一楚凝真被掳走,她这贴身丫头也难保清白。她是家中长女,底下还有年幼的弟妹和年迈的老母,全指着她过活,她绝不能出事!
哪知刚魂不守舍走到门口,竟迎面撞上了楚凝!惊慌失措之下,她咬牙做了决定——谎称母亲得了急病,避开这场乱子。
于氏激愤之下说要毒死楚凝,她只当是气头上的狠话,从未敢当真——一来,于氏平日也是吃斋念佛的,怎会真下这等毒手?二来,大人若知晓,以他的性子,定要闹到母子反目,于氏冒不起那险。
而诓骗楚凝出门之事,她却不敢下论断定也不会发生,这才写了字条提醒。
如今,楚凝亲自找上门来,春鸢明白已是避无可避,索性心一横,将那天偷听到的话,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。
听完春鸢的讲述,饶是楚凝已做足了心理准备,心口仍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。
于氏对她动过恶念,她并不奇怪,现下双方已经约定她要和离远走,她也不愿再与她揪扯不清,免得横生波折。
万没料到的是,楚凛竟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,敢对她动绑票的心思。是料定她被绑后,为了名声,为了怕沈明川厌弃,必然哑巴吃黄连,不敢声张,只能乖乖就范写下酒方。
至于春鸢……楚凝心中并无太多苛责。
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,在那样的境地下,春鸢选择自保,甚至还记得给她留下警示的字条,已属不易。
楚凝压下翻涌心绪,对春鸢露出个真心实意的感激笑容:“为难你了。回去后,我便请老夫人解了你的契书,放你归家。至于差事,”她顿了顿,“你若愿意,我可保举你去陈家酒坊。只要你肯吃苦,从最基础的杂事做起,踏踏实实学本事,假以时日,未必不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女酿师。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春鸢闻言,慌忙就要跪下磕头。楚凝伸手稳稳扶住她:“不必这样。你既愿意,现在就随我走一趟,我亲自带你去见陈家家主。”
一行人很快抵达陈家酒坊。
迎出来的是少家主陈勉,见到楚凝下车,陈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忙上前见礼:“沈夫人?您大驾光临是……”
楚凝微笑颔首:“陈兄,不知令尊可在酒坊?我有一桩生意想和他谈谈。”
陈勉虽满腹狐疑,还是客气地将楚凝请了进去。当年楚凝父亲楚怀信在世时,楚陈两家酒坊虽时常别苗头,却多是凭手艺和口碑较量,鲜少使那些下三滥的阴招。
楚怀仁接任酒坊后,手段便下作了。陈家酒坊酿制的滋补女酒一度名声极好,楚怀仁竟暗中使人散布谣言,说是喝了陈家的滋补女酒会导致妇人滑胎,陈家生意因此大受影响。
陈家查清缘由后,才愤而报复,收买了人,让楚家的酒水尽数成了苦水。
此事还是楚凝着人暗中查出来的,那时她已被分出楚家,又念及是楚家先使的阴招,便摁下此事,未告知楚凛。
双方各自见礼落座。
楚凝没有任何寒暄,直入主题:“陈叔,晚辈手上有两个方子,想卖给陈家。不知陈叔可感兴趣?”
陈永和在这行当摸爬滚打几十年,自然清楚楚凝在酿酒一道上的天赋和家学渊源,闻言眼中精光一闪,面上仍不动声色:“哦,不知是哪两个方子?”
“玉露烧和雪泡梅花酒。”楚凝的声音清晰平稳。
陈永和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面上还算镇定。一旁的陈勉却已按捺不住,脱口道:“当真?!”
陈家与楚家酒坊现下已是水火不容,楚凛虽不足惧,却因有楚怀信留下的几个好酒方,一直苟延残喘着,前些日子更是因那玉露烧又生意兴隆起来。
陈家买了那玉露烧,父子二人钻研许久终是配出了差不多滋味儿的,又百般琢磨楚凝在曹家寿宴的话,一再调试,做出了仙露烧,心下越发确定,关键在于烧酒参与露酒发酵的时机以及具体配比。
仙露烧仍有不足,现下若是能拿到楚凝的方子,自家的仙露烧便可再做精进改良,一举将楚家酒坊击溃。
“自然当真。”楚凝目光坦然,“玉露烧是我所创,当时我父亲出了事,我并未来得及研究出精确配比,酒方子也只粗粗写了几笔,并未记全,楚凛只学了个皮毛,现下为了酒方子,他竟派了人想绑我,我与他亲缘已断,对付他,自不会手软。”楚凝娓娓道来。
陈永和与儿子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,随即看向楚凝,郑重颔首:“好!既如此,这份厚意,我陈家便领受了。沈夫人只管开价,陈某绝不还价!”
他心知肚明,酒方子是酒坊的立身之本,自然不可轻忽。楚凝愿意拿出来,无论出于何种原因,对陈家都是天大的好处。他们感念这份心意,是以绝不在银钱上亏待她。
因玉露烧的方子尚有最后一步配比不全,楚凝便只要了两千两,陈家父子当即应下。
交易达成,楚凝顺势又提出了两个小请求:“另外,还有两件小事烦请陈叔和少东家帮忙。一是请收下我这个丫头春鸢,给她个安身立命之所,从杂工做起便是。二是,她指了指门外马车上的大陶坛,“这是我今年采的雪梅花,品质尚可。烦请陈叔来年春日酿了酒,送一坛给广慈庵的和清小师太。”
陈家父子对视一眼,心中皆掠过一丝诧异:安排春鸢好理解,可这把来年春日的事都安排好了,莫不是要远行?
两人都是人精,深知不该问的绝不多问,当下便笑着满口应承下来:“沈夫人放心,这两桩事,尽可包在我父子身上!”
楚凝和玉芽出了陈家酒坊,上马车时忽地背脊一凛,总觉暗中有人在窥视。
她心头一紧,顾不得多想,一把拉住玉芽爬上车,对车夫高喊,“快走!”
第二十八章 今是昨非
车夫闻言便知有异,立时扬鞭催马,楚凝又急急嘱咐,“绕路走主街。”
车夫依言拐道,弃了原本的近道,转而进了那人来人往、喧闹繁华的主街。车轮飞一般碾过青石板路,一路咯噔作响,车厢也随之颠簸摇晃。
楚凝和玉芽紧紧抓着车壁稳住身子,一路屏息凝神,直到马车终于稳稳停在沈府门前,主仆二人才长长松了口气,后背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玉芽抢先跳下车,伸手搀扶楚凝下来。见楚凝脸色苍白,嘴唇失了血色,脚步也有些虚浮,慌道,“娘子,您脸色太差了,还是去看看大夫吧?”玉芽忧心忡忡问。
“没事……是风寒没好利索,方才又受惊出了汗,快些回屋,千万莫再吹风了。”说着话,便匆匆往府内走去。
谁知,刚绕过影壁,迎面便撞上了小张氏。
小张氏由赵妈妈亲自陪着,从松鹤堂里出来,两人脸上都带着笑。瞧见楚凝这副模样,小张氏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唇角抿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,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味,眯着眼打量她,甚至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。
楚凝本不欲与她纠缠,只当没看到,快步要走,小张氏却被楚凝这无视的态度激得不快起来,“哟,楚娘子这是怎么了,这般憔悴?”
小张氏唤楚凝“楚娘子”,随即更是声音带刺道,“身子骨不爽利,就该在屋里好好将养着才是。这般病恹恹地出门,若有个好歹……外人还只当老夫人苛待了你……”
玉芽气得脸色涨红,大步上前就要与之理论。
楚凝抬手拦住她,目光转向一旁的赵妈妈,见她眼观鼻、鼻观心,一副置身事外的漠然模样。
呵…… 楚凝心底无声冷笑。这样快就把她当外人了?也对,在沈家,她从来就未曾被真正视为“自己人”——
小张氏今日这番挑衅,无非是揣摩了于氏的心思,晓得那老妇厌恶她日深,这才上赶着来作践她,好讨于氏个欢心?
心中掠过一丝厌倦和疲惫,楚凝本不欲与她纠缠,心底却有一丝促狭浮起,面上当即绽开笑容,迎着小张氏的目光,笑道:“我身子如何,就不劳你费心了。您有这闲功夫,不如多操心操心令妹的亲事。以沈大人之能,便是续弦,也绝不会娶令妹为妻,可若要为妾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微妙起来,“你……难道就不觉得奇怪?何以沈大人……竟无一个庶出弟妹?与我成婚近三载,我无所出,他不说纳妾,竟也未收一个房里人?”
卖足关子,她才又道,“那是因……沈家有条不成文的祖训:男子不得纳妾,除非妻子年过四十仍无出。”
看着小张氏骤然变色的脸,和赵妈妈眼底的震惊,楚凝故意停顿了一下,意味深长地加深了笑意,抬步便要从小张氏身边绕过。
“你……站住!”小张氏一时果真被她的话刺中要害,急声叫道。
楚凝依言驻足,笑眯眯又道,“你也不必心焦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若是收个外室,倒也不算违了祖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