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小张氏越发扭曲如枣核的窄长脸儿,她又变本加厉,对赵妈妈说要替春鸢要回契书,因春鸢已在外头寻了旁的活计,往后便不在府中做事了。
赵妈妈虽惊异,却也只得满口应下。
楚凝笑道,“妈妈早些送来,我才能早些离开。”她晓得如今于氏拿她当瘟神,只想快些送走,绝不会为一点小事不肯松口,之所以这般说,只是为自己心下痛快。
说罢,快步便走,对小张氏的追问充耳不闻,只依稀听到小张氏气急败坏质问赵妈妈,和赵妈妈狼狈不堪的解释。
楚凝面上浮起一丝冷笑,将二人的争执声远远抛在身后。
方才那一瞥,赵妈妈脸上掩饰不住的震惊已然说明一切——那“不得纳妾”的家规自是她信口胡诌的,但沈明川的父亲应是果真一生未纳妾室的。
至于沈明川,他事事瞒着她,她自也无需自作多情,告知他后院起火的事。日后,他是要娶还是纳了那小张氏,抑或是与朱铨和张家闹翻,叫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,也都与她无关了。
这会子胡言乱语几句,能给这群人添些堵,叫他们不痛快,何乐不为?反正,她马上便要走了。
快步回了白驹院,一阵冷风毫无预兆袭来,楚凝猝不及防,接连打了几个寒噤。
她知道方才不该顶着刚出过汗的身子站在冷风里和人置气,但心底却也不后悔——身子受点罪算什么?到底出了心里堵着的那口恶气。
玉芽急匆匆跑去厨房,给楚凝熬姜汤驱寒。
回来时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愤愤地对楚凝道:“娘子,厨房的冯嫂……听说了些风言风语。一直追问我,说您怎么这样想不开?我气不过跟她争执了几句才套出话来……是二娘子身边的秋露,那丫头在下人堆里悄悄嚼舌根,说您因为生不出孩子,不想耽误大人前程,马上就要‘自请下堂’了!”
楚凝闻言,眼底瞬间暗沉如墨,随即又化作一片漠然的平静。
“老夫人……这是半丝污名也不肯让沈家沾啊。”她低语一句,随即无所谓地摆摆手,“罢了,不必同她们争辩,没意思。”
强撑着喝下那碗滚烫辛辣的姜汤,一股暖意沿着喉咙滑下,却驱不散四肢百骸的冰冷疲惫。楚凝只想躺下小憩片刻,积蓄一点力气。
眼皮刚合上,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,伴随着沈明瑶的呼喊:“嫂嫂!嫂嫂!”
楚凝心头一阵厌烦,实在懒得应付,只闭着眼对玉芽挥了挥手。玉芽会意,连忙出去拦人。
不多时,外间便传来沈明瑶不满的嚷嚷声。楚凝无奈,只得勉强起身,让她进来。
沈明瑶一进门,便质问道,“嫂嫂!我听说你把那坛子给我备好的雪梅花送给外人了?可有此事?”
“不错。”楚凝靠在床头,声音平淡无波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可我们说好了的!那是要留给我酿酒的!”沈明瑶瞪圆了眼睛。
“说好了?”楚凝终于抬起眼,眸光清冷看着她,“谁同你说的?那时,我是嫂嫂,你是小姑,我愿意宠着你,做什么都心甘情愿。如今,你我之间有什么关系?我的东西,送与谁,与你何干,还要向你禀报不成?”
她语气陡然转冷,“二娘子若没别的事,请回吧。我身子不爽利,省得你在我这儿过了病气,又成了我的过错。”
沈明瑶被她这番毫不留情的话噎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盯着楚凝看了许久,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:“好啊!原来你从前的温良恭俭都是装出来的,还好大兄马上就要摆脱你了。不就是雪泡梅花酒吗?只要银子使得够,什么好东西买不到。”
“没错,”楚凝冷冷截断她的话,“所以,二娘子就别在这儿跟我纠缠不清了,请便吧。”
她说完这话,便暗自失笑,如今陈家酒坊的人该已去采雪梅花了,来年陈家酒坊的雪泡梅花酒上市,倒也确实是有钱就能买。
但她的心意,哪怕是一瓣梅花,也绝不肯再浪费在这些让她心生厌恶的人身上。
事已至此,她心中洞明:对于氏和沈明瑶而言,用她时,是没道理不用的,不留她,却也是千真万确不能留的。
这并不矛盾。
也是,沈家原是要攀那高枝上富贵婀娜的牡丹,却不料阴差阳错,被她这乡野小道上随处可见的狗尾草捡了便宜。
谁人能甘心呢?
然而,事实已成,无可更改。
便只有将这侥幸缠上高树的狗尾草物尽其用,从根杆到叶鞘再到颖果,有用之处越多,心里方能越舒坦。
最好,在她悄无声息离开的那天,还能默默无声将一切“过错”和“污名”都背了——让人感慨沈知县时运不济,姻缘不幸,肯屈尊降贵娶了个低门小户的女子,对方竟还生不出个一儿半女。
所幸,这妇人尚有最后一点良知,晓得“自请下堂”,把那本就不该属于她的位置,干干净净地腾出来……
楚凝在纷乱的思绪和身体的疲惫中,沉沉睡去。
醒来时,意识还有些模糊不清,窗外天色已暗。她昏昏沉沉地,险些张口就问玉芽“大人回来了没”。
话到嘴边,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。沈明川……去了府城,后日才能回来。她不能再耽搁了,必须尽快离开!
并非她自视过高,认定沈明川一定会强留她。
她只是知晓他是个“好人”,不肯轻易背弃婚姻之约,便是被她磨得没法子肯答应和离,定也会出于责任和好心,为她安排好“后路”——替她寻住处、安置仆从、甚至给她银钱……依旧拿他当她的依靠。
可他永远不会明白,她最不需要的,就是他那份“好心”,叫她有苦难言。
她只求离他远远的,越远越好。最好能让他怨她,恨她,从此再也不想见到她。
主意已定,她便打算今夜好生睡一觉养精蓄锐,明日看过乳母和陈珠、卖了铺子,后日便离开。
夜色渐深,楚凝感觉精神恢复了些,便和玉芽一起,收拾起当初带来的嫁妆箱笼和随身衣物。一时间,房间里只剩下窸窸窣窣的整理声。
忙碌间,门外响起了敲门声。
玉芽开门,是厨房的冯嫂,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,局促地站在门口:“听说夫人身子不爽利,我、我熬了点安神的汤……”
她的眼神里透着担忧和不忍,想是想借送汤的机会劝楚凝。
楚凝心头微涩,晓得她定是要开口劝她,虽知她是一番好心,她却主意已定,不想也不必再听任何挽留或劝告,遂默默对玉芽摇了摇头。
玉芽会意,强笑着对冯嫂说:“多谢冯嫂挂心,夫人刚喝了药,已经睡下了。”说着,轻手轻脚接过托盘。
冯嫂神情黯然,欲言又止,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,默默转身离开了。
送走冯嫂,主仆二人又收拾了一会儿,便各自回房歇下。
次日,楚凝打起精神,依旧带了护院出门,处理父亲留给她的两个嫁妆铺子,一个是布铺,一个是米铺。因急于脱手,她没找房牙,而是直接让铺子里的伙计分头在街上寻了买家带来面谈。米铺被她低价转让给数年忠心帮她打理铺子的老管事,也算全了一份主仆情谊。布铺则被隔壁急于扩大门面的老板痛快接手。
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。
楚凝带着玉芽在外头简单用了午饭,才又坐上马车,前往乳母陈妈妈居住的同心巷。
抵达时,已是午后未时过半。冬日暖阳西斜,懒洋洋地洒在小小院落。陈妈妈正坐在一张旧藤椅上,眯着眼打盹儿晒太阳。
楚凝轻轻推开院门走进去。陈妈妈的儿媳闻声迎了出来,见是楚凝,忙要去唤醒婆婆。
“不必惊扰妈妈,”楚凝轻声阻止,“劳烦嫂子搬把椅子来,我陪妈妈在院子里坐坐就好。”
陈妈妈未睡熟,这会儿已醒了过来,看到楚凝,喜不自胜,拉住她两手,眼里满是关切,反反复复地问她在沈家过得好不好?有没有人欺负她?为什么一直没有孩子?可有受什么委屈?
楚凝没有半分不耐,脸上带着浅笑,慢悠悠地一一应答,到了这会儿,也不好再欺瞒,却也不愿她难过,遂只避重就轻说门不当户不对,难免有磕碰。
陈妈妈虽心下不忍,却也无可奈何,到底她人微言轻,便是想帮也帮不上忙。唯有握着她的手不住地笑,令楚凝能心下松快些,往后想找人说话时,便来找她。
日头一点点西沉,天际染上一片瑰丽的胭脂色霞光。夕阳柔和的光线笼罩着小院,恍惚间,楚凝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闺阁时光。
冬日里,她偎在暖融融的火炉旁,跳跃的火光映红她的脸颊和手中的书页。
耳边是陈妈妈絮絮的唠叨,鼻尖萦绕着果脯在炉火细烤下散发出的甜香——那是陈妈妈的拿手绝活。在白瓷盘上细细煨烤果脯,直到表皮泛起一层诱人的金黄泡泡,变得酥脆,内里却依然保持着绵软,渗出晶莹剔透的糖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