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42)

  天定的缘分?!

  楚凝倏然浑身僵硬:他竟是这般想的吗?

  可是,那所谓缘分,若非天定,而是人为呢?若他知晓真相,还会继续这般说服她吗?

  猛地打了个激灵,整个人瞬间冷静下来,她怎会又被他牵着思绪,与他周旋起来了?

  楚凝只觉自己荒唐,他尽力维系这段婚姻的根源,竟是因那个她有心而为的开端。她若再追问下去,无非是把自己的面皮撕下来,扔在地上,任由一无所知的他肆意踩踏。

  有些事,她终生无法启齿,也不必再启齿。

  倒不如,就让他以为,她只是不愿再毫无指望地苦等下去。

  就此一刀两断,干干净净,对谁都好。

  楚凝缓缓闭上双眼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似是耗尽了全身所有力气,终于做了决断。再睁开眼时,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眸子,已然一片沉寂,再无半分波澜。

  她轻轻开口,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,“和离吧。”

  “你说什么?!” 沈明川放在桌面上的手猛地收紧,指关节捏得泛白。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  楚凝迎着他震惊的目光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重复道:“我说,我要与大人和离。”

  沈明川被这般冰冷决绝的楚凝吓住,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她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  一股巨大的、混杂着恐惧、恼怒和失控的烦躁感,将他紧紧缠裹起来!心底有声音在疯狂叫嚣:快走!立刻离开!

  否则,他一定会被眼前这一贯柔婉和顺的妻子,逼出狰狞失态的丑恶面目来。

 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羞恼难当,只知,若不立时退守,恐怕便要更加覆水难收了。

  他猛地站起身,身后椅子被他剧烈的动作带倒,“哐当”一声重重砸在地上。

  他竭力压下心底翻腾,从齿缝里挤出话来:“和离……这种荒唐话,你以后莫要再说。等我从府城回来,我们……再好好谈!”

  他像逃避洪水猛兽般,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,竟全然忘了问,她是如何知晓他要归京的事的。

  行至门边,脚步终究一顿,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:“我今夜歇在书房。你……早些安置。”

  话音落,他再不回头,推门而去。

  第二十七章 东窗事发

  沈明川一路疾走回到书房,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。他在那张厚实的木圈椅里重重坐下,身体陷进椅背,抬手用指节用力揉按着突突跳痛的太阳穴,强迫自己一点点冷静下来。

  是他想岔了。

  一个妇人,孤零零困守在这一方宅院里,丈夫远在天边,娘家又无人可依仗……那日子,光是想想,就让人心底发凉。

  他确实太过独断专行了。也难怪她……会用那样冰冷陌生的眼神看他,说出那样决绝的话。

  罢了……明日一早好好向她赔个不是吧。

  她想怎样,他都依她。若她执意要跟着去京城,他便多费些心思,求那人帮忙,为她寻一处可靠的藏身之地,再雇些身手利落可靠的武婢贴身护着,总之,尽力护她周全。

  至于旁的,也唯有听天由命了。

  念头转到这里,堵在胸口的郁结似乎松动了些,却仍满心烦乱,无心再处理公务,索性囫囵着躺下了。竹榻在他辗转反侧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,许久之后,他才在身心的双重疲惫中沉沉睡去。

  另一厢,楚凝起先也难受了一阵子,抄了一页经书,才缓和下来,昏昏沉沉睡去。

  翌日一早,楚凝从沉眠中醒来,枕边一张字条首先映入眼帘,熟悉的字迹写着:“对不住,我不该独断专行,赴京之事,都听你的。”

  楚凝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颤,眼底涌起一阵酸涩热意。

  她狠狠咬了下唇内侧,仿佛要用痛楚压下那不合时宜的情绪翻涌,随即没有丝毫犹豫地将纸条用力揉成一团,扔进了旁边的渣斗里。深吸一口气,才起身穿衣。

  用罢早饭,楚凝打算出门,想到春鸢留下的字条,吩咐玉芽叫几个护院来暗中跟着,又着人将库房里那坛她悉心保存的雪梅花,稳稳当当地搬进了车厢。随后,主仆二人便出了门。

  马车行至榆树胡同口,恰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牵着小孙儿的手刚迈出家门。

  玉芽跳下车,快步上前,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问道:“阿婆,劳您驾,请问可知许阿巧家住在哪一处?”阿巧是春鸢的本名,曾同玉芽提过,玉芽记性好,便记下了。

  老太太打量着眼前和气伶俐的丫头,虽觉面善,仍带着几分警惕:“小娘子找她家有事?”

  玉芽忙解释道:“阿婆,我与阿巧姐是在同一个主家当差的。我家夫人有件紧要东西,是托阿巧姐收着的,如今急等要用,特意来寻她取钥匙。”

  老太太一听这话,又见她说话得体,脸上立刻舒展开笑容:“哦!是知县府上的?”

  玉芽笑着点头称是。老太太这才放下心,爽快地指明了方向。

  马车停在一扇有些陈旧的木门前,门旁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。楚凝上前叩门。

  很快,门内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开门的是位约莫五十上下的妇人,手上还沾着些粗盐粒,显然刚才正在院里腌菜。

  楚凝忙挤出笑:“婶子,您可是阿巧的娘亲?”

  妇人一怔,看清来人,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:“哎哟,是夫人!快请进,快请进!”一边说着,一边将人往里让。

  迈进小院,楚凝心下了然——春鸢娘面色尚可,并无病容,果然托病是假。她面上笑容不变,问道:“婶子,阿巧在家吗?”

  “在呢在呢!在屋里教她妹子做针线活计呢!”妇人扬声朝里屋喊道,“阿巧!阿巧!夫人来看你了!”

  话音未落,春鸢已从屋里快步跑了出来,脸上血色尽褪,眼神慌乱,对着楚凝深深一福:“夫……夫人。”

  楚凝神色平静:“找个清静地方,我们说几句话。”

  春鸢默默将楚凝引到隔壁一间小屋。屋里陈设简陋,仅有一榻窄床,一张方桌,两只板凳。两人坐下,楚凝开门见山:“我为何而来,你心里应当清楚。”

  春鸢死死咬着下唇,唇瓣几近泛白,半晌,才艰难地点了点头,眼底满是惶然与为难。

  “我晓得你定是万般为难,才不得已扯了婶子生病的幌子。”楚凝静静望着她,目光清透,“我已决心与沈大人和离,走之前,有些事,我必须弄个明白。劳烦你把你知道的,原原本本告诉我。”

  她顿了顿,看着她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,“你尽管放心,我楚凝以性命担保,绝不牵连于你,还可替你作保,让你安然离开沈家,另谋一份稳妥生计。”

  这番话如同惊雷,春鸢猛地抬起头,不敢置信地看着楚凝。见她神色认真,绝非玩笑,心头百感交集,最终长长叹了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
  那日府中设宴,男女宾客分席,中间隔了一道厚重的围屏。

  宴席散后,她和几个小丫头在外间收拾残局,收拾妥当后,丫头们相继退去,她想起席间摆放的那盆番柿,有颗果子滚了下来,一直溜到了紧靠墙壁的案几下。当时宾客正在用饭,不好挪动案几。可若不及时清理,果子腐烂招虫,她们这些丫头少不了要吃挂落。

  于是,她将手里抱着的青花瓷盆暂放屋外,独自折返回来捡果子。谁知刚一踏进屋,围屏后于氏与赵妈妈的低语便清清楚楚传入耳中。

  原是楚凛那日被逼无奈夸下海口后,竟狗急跳墙,想铤而走险找人绑了楚凝,逼她交出完整的玉露烧方子!他找了两个地痞无赖在沈家门外盯梢,只等楚凝出门,便要动手。

  那两人鬼鬼祟祟盯了不到半日,就被门房察觉异常,报给了于氏。

  于氏当即遣了机灵小厮暗中尾随,一路跟到楚氏酒坊,这才知晓,背后作祟之人,竟是楚凝那不成器的堂弟楚凛。

  联想起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退酒风波,于氏瞬间便猜透了楚凛的歹心——这是要绑走楚凝。

  于氏晓得此事后,便想,何不将计就计?设法引楚凝出门,好让那两个无赖得手。一旦楚凝名声有了污点,她自己就无颜再留在沈家,必定主动求去!

  赵妈妈在旁听得心惊肉跳,慌忙低声劝阻:“老夫人,此事风险太大!万一那些歹人下手不知轻重,闹出人命,又或是给哥儿察觉了,您与他便要彻底生分了。”

  于氏虽也知不妥,却一心只想自家能不伤筋动骨便撵走楚凝,事情迟迟办不好,心下很是焦躁不耐,当即气恼地脱口道:“唉,这也不行那也不行!难道要悄么声儿地将她毒死不成?!”

  春鸢躲在屏风外,听得浑身发抖,手脚冰凉,踉跄着逃出那间屋子,一颗心仍在腔子里狂跳不止。

  她不是没想过偷偷提醒夫人,可一想到老夫人的手段,想到自己一家老小,便又退缩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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