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凝心想:玉芽的顾虑倒也有理,若她还是沈明川的夫人,玉芽是她跟前的得力人,自有几分体面,这桩亲事也算得门当户对。她一走,玉芽没了根基,往后这家有了新主母,玉芽的处境只会更难,亲事未必便不会生变。
她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我在你这个年纪时,思虑远不如你周全。如此……我也放心了。情爱姻缘这些事,实在玄妙复杂,只凭着一腔真心莽撞行事,万万不行。你年岁还小,往后定会再有良缘的。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叮嘱:“今天这事,一个字也别漏出去。要带的东西,悄悄儿收拾,拣要紧的、轻便的。等我手头的事料理干净,咱们就走。”
“好。”玉芽使劲点头,胡乱抹掉脸上泪痕,看着楚凝苍白憔悴的脸,忍不住轻声劝慰:“娘子,您在这沈家……过得憋屈,走了也好。外头天大地大,总有好日子等着咱们呢!您……您千万想开些,玉芽陪着您,一直陪着。”
“好。”楚凝笑意苦涩,点了点头。
枯坐了大半晌,直到下午,楚凝才强打起精神。她把账册一笔笔理清,又把府里剩下的家用银子点好,反复验看无误,才放进一个小木匣子里,仔细锁进柜橱深处。
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,夜色像墨汁一样洇开。
楚凝停了手,走到外间坐下,等着沈明川回来,却再无往日的翘首以盼和满心热望。
她随意歪坐在椅中,捧着杯茶水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本从旧箱笼里翻出的话本子——横竖不必再做端庄持重的沈夫人,如今,怎么自在,便怎么来吧。
正出神间,门轴“吱呀”轻响,沈明川推门而入。
楚凝并未抬眼看他,察觉到他怪异的眼神落在她身上,她恐他瞧出破绽,这才端正了坐姿,对他牵强笑了笑。
沈明川换了衣裳落座,楚凝慢吞吞地从书页上抬眼,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,唇瓣微启,“夫君”二字滚到舌尖,却似被什么无形之物死死卡住,怎么也唤不出来。
想改口唤一声“大人”,又怕太过刻意,反引起他疑心,咬咬牙,勉强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两个轻得发颤的字:“……夫君。”
沈明川心下早就起了疑云——从进门起,她就没正眼瞧过他。此刻借着灯光细看,才发觉她脸色苍白得不对劲,眉宇间尽是倦怠,心头一紧,不由脱口问道:“你……身子不舒服?”
“无妨,有些伤风罢了。” 楚凝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可吃了药?”沈明川追问,目光探究地锁在她脸上。
“吃了。” 楚凝放下话本,脊背一点点挺直,目光稳稳迎上他,“我有几句话,想问问夫君。”她的语气依旧清淡,沈明川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。
“你说。”
“夫君……要调任京城了,是吗?” 楚凝单刀直入。
沈明川一怔,眼神闪烁了下,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“夫君想让我……留在灵均,是吗?” 楚凝步步紧逼,眼底不觉多了几分凌厉。
沈明川愕然之色更甚,眉头紧紧蹙起,终是又点了点头。他不知她从哪里知道这些,却约莫猜出,她这两日的冷淡疏离,多半与此有关。
自觉理亏,尽量缓和了声音解释:“京城那边……还有些麻烦事没理顺。等一切稳妥了,我自会派人来接你。”
“什么时候才算‘稳妥’?” 楚凝分毫不让,语气咄咄逼人。
“快则一两年,慢……或许三五年。” 沈明川被她这般逼视,心头酸涩又愧疚,却只能据实以告。
“夫君……” 楚凝微微歪头,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,眼底却是一片冰凉,“原本打算何时告知我?”
沈明川面色陡然僵住,不自在地移开目光,语气放得极缓:“我不知如何开口……昨日本是要说的,你早早睡下了……此事是我不对,我与你赔礼。”
“若我不愿呢?”楚凝声音陡然拔高,眼底更是冷沉至极。
沈明川震惊地看着她,他自是晓得任何一个做妻子的,都不会满意这般长久分离两地的安排,楚凝自也不会欣然接受。
他只是实在错愕,楚凝竟会这般决然冷厉。
他心头无端涌起种想逃离的冲动,这般模样的楚凝,令他感到陌生,他全然猜不透,她下一句会说什么,只隐隐觉得,那些话,他大抵不愿听,更不敢听……
他这样的人,原不该娶妻,命运却叫他遇上了她。
头顶高悬着的利剑,不知哪一日会掉落下来。
若他事败,母亲和二弟、小妹皆可能受牵连,这是沈家人的本分。唯她不该被牵累,是以,他为她留下和离书和钱财,叫她能全身而退。
自然,若他事成,自会再回灵均寻她。
这是他能给她的,最好的保全。却也清楚,这些他自以为是的周全,在一无所知的楚凝心里,兴许只是他无法光明正大休妻,才暂且想出的权宜之计。
将她像一件弃物般丢在灵均,让她守着空寂院落,遥遥无期地等他?
他凭什么?
可若眼下便与她和离,放她走……他却也是不愿的。
这个选择,自一开始便被他刨除了。他告诉自己,重信守诺方是君子所为,他亲口求来的婚约,怎可轻易便舍弃?况且,便是老天,也无法此刻便断言他的成败。
然而,望着楚凝唇角那抹浅淡却刺目的哂笑,他终是心头一慌,随即便听到自己语调急切在解释:“你我婚姻之约,自应下那日,便是一生一世。我绝不反悔。除非我死,否则,我定会回来接你。阿凝,你能不能答应我……答应我……”
“死”字入耳,楚凝心头猛地一跳,抬眼睨向他。
沈明川骤然顿住话头,望着她,眼底已染几分猩红,唇角也在微微发颤,后面的话,竟再也说不出口。
楚凝只觉一股彻骨的疲惫和无力感涌上来,瞬间淹没了她——他为何要露出这般神情?仿佛她在他心里,真的一日重过一日。
可她,已经不想再被这一星半点的暖意收买,继续自欺欺人地走下去了。
“若你是要我留在灵均等你,我不能答应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掷地有声。
无论他如何想,是为维持他的君子之风,还是果真对她生了那么点情,她都不会再迎合、不会再退让。
眼下,她只想以最凉薄的心思去揣度他:
在他心里,她这可怜孤女嫁他,不过是拿亲事作庇护罢了;她如今这样闹,许是怕他抛弃她,怕失去沈夫人的头衔;他已给了她最想要的安稳和尊容,如今不过是要她等他三两年,她有什么不满足、不乐意?
因她的不识趣,他才会这般不解,这般挣扎。
她不愿再细想,也不愿再争辩。她今夜,本是要问他与那位饶娘子的旧事,好叫自己做个明白鬼,怎的歪扯到了旁处?
猛地倾身向前,她盯住沈明川的眼睛,冷声问:“做了两年多的夫妻,夫君心里……可曾爱过我?哪怕……一刻?”
话音落,她一怔,怎的就是无法直言,他是否早已心有所爱,是否拿她当个影子……罢了,且先听他如何说吧。
沈明川被她眼底的锐芒一刺,脑中骤然一片空白。
他想摇摇头,好叫她来日能更安心地舍他而去,可那动作却仿佛有千钧重,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;
他想点点头,不过动一下脖颈,让她心里头痛快些许,何乐不为?可心底却似有一团乱麻在疯狂翻搅,他不知,那些总想与她再三痴缠的夜、那些掀开门看到她在等他便心下安稳的时刻,还有近来越发频繁被她心绪牵扯的瞬间……这些算吗?
短暂怔忪后,他脑中警铃大作——绝不可再顺着她的话头,想下去,说下去。
他心底无端涌起一阵惊疑,好似自己一旦说错了话,便会彻底失去她。眼下这样的关口,他们理当先商议往后数年间的安排,实不该在情爱之事上,揪扯不休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。”他声音艰涩,“阿凝,我从不后悔娶你。这些年,你我也算和洽安稳。眼下,我们只是有些难关要过……你信我,好不好?”
他让她信他,她信吗?信的。楚凝望着他想,自公堂看到他第一眼,她就知道,他是好人,是君子。
只是,君子也好,好人也罢,未必便是良人。
在他心中,他们的婚姻也许堪称“不错”。然而,他给的,是她不需要的。她想要的,他偏偏给不了。
这两年多,她已然尽了全力,难道非要把自己那颗滚烫、卑微、一次次满怀希冀又失落到底的心剖出来,捧到他面前,求他回应她的爱吗?
感怀间,沈明川的声音再度响起。
“情爱之事虚无缥缈,我不知如何才算爱。只知,你我能在金水桥相遇,又共同经历了那桩事,便是天定的缘分。世上多少夫妻盲婚哑嫁,仍安然和乐过了一辈子,你我二人,又如何不能安安稳稳,做一对好夫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