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40)

  昨夜,那个满心痴恋沈明川的楚凝,已被她自己亲手扼杀。

  今日再听这些足以令旧日的她肝肠寸断的真相,她已无法如赵妈妈所愿那般,涕泪横流、哀婉欲绝。心湖深处,只余一片沉寂的冰原。

  只是,仍旧是震惊的,那样多的事,定不是赵妈妈一个下人能凭空捏造的,虽不敢说十成十真,大致上约莫是没错的。然而,她竟是连半分也不晓得。

  她对他,着实知之甚少。

  这两年多来,他对她捧出的一颗滚烫赤心毫无所动,其下竟埋藏着这般根由。

  楚凝心底苦笑,是她活该,那日掉落桥下,莫不是把脑袋摔懵了,怎会犯那样的糊涂,起了那般心思?一念错,步步错……

  被赵妈妈唤回神,楚凝按下心头翻涌的思绪,示意她继续说。

  “夫人若不信,随老奴去哥儿书房一看便知!”赵妈妈深知空口无凭,唯有坐实证据才能成事。

  楚凝心头一震,眼底亦随之微颤,随即自嘲地点了点头。

  大婚次日敬茶后,他便神色郑重告诉她:书房内有许多重要公务和旧日札记,十分重要,要她无事莫要随意进出。

  她郑重地应下,其后两年多,果真未曾踏入半步。

  未想到,今时今日,终于进得去了,却是被个于氏的老仆带着。

  她只觉好笑又荒唐,沉沉吐出一口气,披了件外衫下榻,指尖虚点,示意赵妈妈带路。

  出了屋门,不过数十步,便是沈明川的书房。门上空无一物,楹联和匾额一概无有,赵妈妈推开门,侧身要楚凝先进。

  楚凝也不推拒,迈步踏过门槛,身形却倏地僵住,周身登时一阵战栗。

  沈明川的书房,似个暗洞一般大又空,无一丝古玩雅趣点缀,无一张字画怡情,更无半盆花草添一丝生机,唯有一张宽大的乌木条桌、一盏孤灯、一把冰冷的硬木椅,椅后矗立着一排高耸入顶的书架,塞满厚重典籍。书架底层,两只带铜锁的抽屉沉默紧闭。

  目光掠过书架一角,能隐约窥见里头一张竹榻的边缘,上头铺了张很是素简的薄褥,想是他倦极休憩之地。

  室内未点灯烛,唯窗外一点惨淡天光透入窗纸,给这空旷冰冷的空间镀上一层清寒凉意。一切都凝固着,死气沉沉。

  楚凝静静立在其中,只觉自己好似被镶嵌进一幅色调幽暗的古画里,被揉裹进一枚幽深的蚌壳里,便是心内有再多的明亮和热情,也被无边的沉冷与死寂吞噬、封存了。

  赵妈妈原先也是未进过沈明川书房的,此番还是于氏请了开锁师傅,她才得了进门的机会。方才,她鼓足勇气进来放钗子时,便被吓了一大跳,半点儿人气都没,这哪里是人长久待的地方?

  这会子再来,倒是比头回镇定了些,可仍觉得阴森森的,不禁抱着自己手臂搓了搓,偷眼打量楚凝,只盼她快些发现桌上隐秘,自己好赶紧交差,离了这处。

  楚凝却久久未动。在这无孔不入的沉冷寂寥里,她心头似被无形的针狠刺——他为何要将自己,长久地禁锢在这样一座……活死人墓中?

  她早该知道:她走不进的,何止是这扇寻常木门?他的心门,更是从未为她开启过,哪怕片刻。

  心底一声无声的惨笑。

  她长长吁出一口胸中浊气,闭了闭眼,缓和呼吸,重新睁开后,终于抬步向前。

  只见长桌上堆了厚厚一沓字纸,她未细看,只打眼扫了下,内容十分驳杂,有“治水”、“知人”等字样,一旁有笔墨砚台随意摆着。

  很快,她的视线被桌角一个匣子吸引。

  那是只女子的首饰盒,赵妈妈贴心地点亮了灯烛,昏黄的光晕瞬间笼罩了那方寸之地,要楚凝看个清楚。

  楚凝伸手拿起盒子瞧,紫光檀的底子,描着细密的金线缠枝莲纹,如意云头的金锁小巧精致——满室昏暗死寂中,这盒子是唯一刺目的亮色,也是唯一与这书房格格不入的柔靡之物。

  她拨开锁扣:朱红色的锦绒布衬上,静静躺着一支蝶形紫玉钗,流光宛转。

  楚凝指尖冰凉,正欲合上匣盖放下,赵妈妈已快一步接过,抽出那支玉钗,急切地将钗尾举到烛光下:“饶娘子小字琬娘,这‘琬’字,是哥儿特意请店家刻上的!可惜……”她惋惜地一叹,“……造化弄人,终究没能送出去。”

  楚凝“唔”一声,心底冰寒一片,她想起她那支白玉钗。

  原来,他真心欢喜一个女子时,果真是会送首饰的。只是……她那支样式素简的白玉钗,如何能与眼前这只流光溢彩、刻着心上人闺名的紫玉钗相较?

  又想自己巴巴买来的青金石镇纸,原还想着赠他作回礼。如今看来,是用不上了。她送的东西,便是万中无一的珍品,对他也未必有吸引力。

  再不愿在这屋里待哪怕一息时间,楚凝猛地转身,逃也似地冲出书房。赵妈妈紧跟其后,手忙脚乱地将那首饰匣笼入袖中,带上门,小跑着追上楚凝。

  二人伫立在檐下,楚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老夫人想要我怎么做?

  赵妈妈愣了一下,忙道:“老夫人……不想夫人再随哥儿回京了。夫人大约不知,哥儿很快便要擢升京官了。”

  她压低声音,尽量语气和软,“老夫人处已立好了和离书,一来,夫人您出身到底差了些,进了京在一众勋贵命妇堆里,只怕……行差踏错,拖累哥儿体面;二来,夫人同饶娘子面貌有些许相似,若是让旁人见了,难免议论哥儿对旧人情根未断。

  要知道,饶娘子如今嫁的那位,可是位手握重兵的将军。若因夫人让哥儿与那位将军生了嫌隙……岂不妨碍了哥儿的前程?”

  语毕,楚凝沉默良久,檐下的风打着旋儿吹过。

  赵妈妈唯恐她再生变故,又苦口婆心劝道:“老夫人经历过大起大落,深知其中利害。老奴斗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夫人您年纪轻,许多事未曾经历过。想当年沈家何等煊赫,一朝倾颓,老夫人身为当家主母,盛时辅佐老爷交际应酬,助他青云直上;败时亦不颓不馁,咬牙拉扯大几个儿女,为此不惜……”

  她猛地收住口,长叹一声,“哥儿前程远大,您实在不该再占着沈家主母的位置。这对哥儿,对您自己,都非好事。老夫人这般安排,看似凉薄,实则……是给您一条生路啊。”

  说着,又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靛蓝绸布荷包,塞向楚凝:“这是老夫人一点心意,里头是两千两银票。老夫人请您远走他乡,重新嫁个如意良人,安稳度日,一生顺遂。”

  “好。”楚凝听得好笑,也无心同她争辩,再惹出一堆莫名其妙为她好的话,又想若是不拿银票她们定不能安心,遂一把接过那荷包,笑道,“给我几日时间。我还要见几个人,把名下的嫁妆铺子卖了,诸事安排妥当,我自会去找老夫人——签和离书。”

  第二十六章 夫妻对峙

  玉芽从松鹤堂一路小跑回来,刚进内室便瞧见楚凝重又歪倚在榻上,不似往日那般端整靠着,而是蔫蔫地蜷着,目光直直凝在那扇绣着比翼鸟的屏风上,魂儿似乎都飘走了。

  直到听见玉芽的脚步声近了,她才猛地回神,转头看过来,对玉芽正色道,“我有事情同你说。”

  她神情郑重,玉芽不禁心头一震,轻轻点头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楚凝长长叹了口气,声音低哑道:“大人许是不久后便要回京了,我……我也要走了。去哪儿还没定数。你若是想留下,等年纪到了,就按原先说的,跟文长成亲。我会把事情托付给大人。他素来重诺守信,定能叫你如愿……”

  玉芽的脸“唰”一下褪尽血色,她用力咬了下唇瓣,急声道:“不!我不留!我要跟着您!” 话音又快又急,似生怕说晚了,楚凝便不带她了。

  楚凝定定地看着她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,声音放软了些:“真想好了?你我……说是主仆,实则更像姊妹。连我自己的路都走得一团糟,实在不知该怎么指点你。我既不忍心看你孤零零留在这府里,前途渺茫,又怕生生误了你一段好姻缘……这才左右为难。只好让你自己选。”

  玉芽的眼圈立刻就红了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我是楚家的人啊……我只想陪着您。娘子您去哪儿,我就跟去哪儿……”

  楚凝心头一酸,嘴角扯出极淡的笑意:“也好……私心里,我也更盼着你跟我走。”

  玉芽得了这句准话,心头一松,眼泪终于滚落下来,忙用袖子擦了擦,哽咽着剖白心迹:“您的心意我懂。没有您,我如何能在沈家立足?文长……他是个好的,可人心难测,日后未必不会生变,我若只身一人跟着他入京,遇了事,连个商量相帮的人都没有……

  没了您,我就没了娘家,没了根儿,半点依仗都没有。我不想拿一辈子去赌个万一!与其将来后悔,不如现在断个干净。日子还长,总会……再遇上旁人的。”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224444.shop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古代言情 强强 救赎文  破镜重圆  追妻火葬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