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39)

  她顿了顿,对于氏道:“只要她心里还存了一丝盼头,便不会去问。问了,便等于把母亲和我供出去,与咱们彻底撕破了脸。嫂嫂方才虽不愿来,却还寻了由头,便是未全然死心,还盼着能有机会继续与大兄的夫妻情分,修补婆媳和姑嫂关系……”

  “我猜,”沈明瑶压低了声音,“她定会不动声色,暗中查探。咱们只需把她最后那点疑心……也彻底掐灭。”

  于氏沉吟许久,沉沉点了点头。

  沈明瑶又道,“离京前,饶姐姐赠了我一支瑞宝阁的玉钗作及笄礼。因走得仓促,她来不及打新的,便将自己还未用过的、刻了她小字的那支给了我。

  明日,我叫人悄悄将那钗放进大兄书房……只要引嫂嫂‘无意’瞧见,她便晓得,大兄‘心有所属’这事……半分假不得。况小张氏不是说了,后日兄长便要启程去府城送年终钱粮册?咱们正好趁他离家这几日,快刀斩乱麻,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。”

  赵妈妈神色一松,点头道,“老奴年岁大了,如今这些年轻小娘子的心思,着实揣摩不透,还是二娘子心思灵透,竟能思谋出这般妥当法子,老奴听着实在在理。老夫人,您看呢?”

  于氏微微阖着眼睛,沉思片刻,点了点头,“就依瑶儿的法子办吧。先前那计太过险恶,万一败露,澄粼的脸面也不好看。素芳,门房那边……”

  “已吩咐过了,老夫人安心,夫人要是真有急事出门……”她声音压得更低,“……自有护院暗中‘护送’,定不会叫她有半点闪失。”

  于氏自与赵妈妈说着话,待再看女儿沈明瑶时,竟见她已没了先前雀跃,垂着脑袋,神色闷闷,指尖反复捻着衣摆上一处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褶皱,一下又一下……

  “瑶儿!瑶儿!”于氏连唤数声,沈明瑶才醒过神,对于氏支吾道,“母亲……我心里头……总有些不安。”

  于氏一怔,心下又是怜惜,又是无奈,终是化作一声轻叹:“这等事,原不该叫你沾染。偏生你耳朵尖,听到了我们说话,又巴巴地学了话本子里那些计谋,与我们出主意……如今知道不自在了?

  罢了,事已至此,你只把那支玉钗取来便好,余下的事,自有我与赵妈妈料理,你半分也不许再插手。这几日,且在房里静心抄经,好生磨磨性子。”

  顿了顿,她又望着女儿,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与担忧:“那些杂七杂八的话本子,也莫再看了。看多了,移了性情…… ”

  “是,母亲。”沈明瑶眉心紧蹙,匆匆屈膝一礼,便退了出去。

  望着女儿消失的背影,于氏手里的绿檀佛珠拨弄得越来越快,良久,低叹一声,疲惫地对赵妈妈道:“把我手头的现银理一理,到时……尽数给楚氏吧。叫她走得远远的,寻个老实人安稳度日,往后……与沈家、与澄粼,再无瓜葛。”

  “老奴明白。”赵妈妈低声应道。

  沈家门外,文长提着羊角灯,紧跟着沈明川的步子。与门房略一点头,主仆二人踏入沉沉夜色。

  进了二门,文长将灯举高了些,昏黄的光晕照亮几步远的路:“大人,后日一早启程去府城,您记得让夫人帮忙准备行李。”

  “嗯。”沈明川淡淡应了一声。

  行至白驹院门口,沈明川接过灯:“去歇着吧。”

  沈明川推门进屋,一片异样的寂静扑面而来。

  外间空无一人,唯桌上一盏孤灯兀自燃烧,灯芯不知多久未曾修剪,长长地探出来,燃着一缕缕细弱的黑烟,袅袅升腾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。

  他微微蹙眉,寻来剪子仔细剪掉焦黑的灯芯,室内光线顿时清明些许。

  他除下沾了夜露的外袍,换上软底家常鞋。步入里间,更是昏暗。借着外间微光,依稀能看到床榻上楚凝蜷缩的囫囵身形。怪了,她今日怎的睡得这样早?两个丫头也都不见人影?

  他本算今夜与她好生说一说,如无意外,他大抵要回京了,如今看来,只好又延后了。

  沈明川心下掠过一丝诧异,却并未唤醒她,只轻手轻脚去了净房洗漱。回来时,他刻意放轻动作,绕过楚凝躺到了床榻里侧。

  黑暗中,只闻她气息平稳悠长,显是睡沉了。他本还想告诉她,朱鸾的案子已水落石出——是那冯家心怀鬼胎,先下药害死了朱木匠,又设计强娶朱鸾,如今一家子都已锒铛入狱。

  转念一想,她今日操持宴饮,想必是累极了才早早睡下的,不再多想,侧过身背对她,阖上了眼。

  次日拂晓,楚凝先于沈明川起身。为他更衣时,她垂着眼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:“夫君……晚间可否早些回来?我……有事相询。”

  沈明川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她略显苍白的脸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我要去府城一趟,约莫三日便回。行李……你看着替我备下,明日一早动身。”

  “对了,”沈明川像是忽然想起,“朱鸾的案子结了。是冯家先毒杀了朱木匠,再构陷逼迫朱鸾。”

  楚凝系衣带的手指蓦地一僵,未料他会特意告知她此事。

  她喉间哽了一下,终究只发出一声含糊的“嗯”,目光垂得更低,不再言语。

  沈明川走后,楚凝越发觉着头脑昏沉滞重。昨夜那桶冷水,到底让她受了些凉。她唤来玉芽,哑声吩咐:“去松鹤堂回禀老夫人,说我起了热,今日就不过去请安了。”说罢,便又缩回了锦被之中。

  在沈家两年多,似还是头一回这般清闲自在。

  又小憩了半个时辰,醒转后,才又想,即便要死,也要做个明白鬼!这其中的纠葛,她非弄清楚了不可。

  还有春鸢留下的那张字条,到底是什么人欲要对她不利?她只觉自己好似忘了件很是紧要的事,却头痛得很,一时实在想不起。

  心思百转间,玉芽从松鹤堂回来,道:“老夫人嘱咐夫人好生将养,问可要请大夫来抓两副伤寒药?”

  楚凝摇头道:“不必惊动大夫。你去趟厨房,让冯嫂用葱白和生姜,浓浓地熬一碗汤水来便好,我喝了发发汗便是。”

  玉芽忧心忡忡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,欲言又止,终究什么也没敢问,应声退下。

  过了两盏茶的时间,玉芽仍不见人影,楚凝正自纳罕,门被人敲响了。

  “进来。”她哑声道。

  屏风旁光影微动,现出的却是赵妈妈堆着笑意的脸。

  她端着只热气腾腾的白瓷碗,脚步轻巧地走近:“夫人,玉芽丫头被叫去指点夏蝉绣样了,一时抽不开身。老奴给您把汤送来了。”

  楚凝伸手接过碗,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灼着指尖。隔着朦胧水汽,她清晰地捕捉到赵妈妈眉峰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,以及眼中极力掩饰的闪烁。

  她垂下眼,持着汤匙,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滚烫的汤汁。那股灼热的辛辣感顺着喉咙一路烧灼而下,激得她混沌的神思骤然清明几分。

  她放下空碗,碗底磕在盘子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,与此同时,赵妈妈似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唤了一声,“夫人。”

  楚凝唇角牵起一丝冷笑,问,“赵妈妈……有话与我说?”

  赵妈妈局促地搓了搓手,往前凑近半步,声音又低又促:“昨日……二娘子与老夫人说的话,想必……夫人您都听见了。”

  楚凝没应声,只抬起眼皮,目光沉静无波地落在赵妈妈脸上,示意她继续。

  赵妈妈咽了口唾沫,话匣子豁然打开:“夫人既已晓得,咱们便敞开天窗说亮话。沈家原先是京城显贵里数得着的,虽后来败落了,哥儿却仍有一桩十分好的婚约,对象便是户部尚书之女饶娘子。”

  她语速不觉加快:“哥儿与饶小娘子那是青梅竹马的情分,定了亲后,二人越发情深意笃,可偏偏……饶小娘子在外头遭了祸事,被另一位大人救了,有了肌肤之亲……唉,纵有万般不舍,哥儿也只能忍痛放手,退了这桩亲。”

  她觑着楚凝的脸色,加重了语气正色道:“这两年多,夫人心里想必也透亮,哥儿待您……只有夫妻间的本分。这里头的根苗,一是他心尖上早就有人了,二来……”

  赵妈妈顿了顿,目光带着一丝怜悯,“……您嫁进来的法子,同那位饶娘子被人‘夺’走的遭遇,几乎一般模样。他心里头,本该对您存着十分的怨念,可偏偏……”

  她刻意拖长了调子:“偏偏您同饶娘子,竟有三四分肖似!哥儿每每见着您这张脸,爱不得,却也恨不得。天长日久……便只当您是……是个念想的影子了……”

  赵妈妈一口气说了许多,再去看楚凝,她依旧歪坐着,眼神空洞,竟似魂游天外一般,不晓得到底有没有听进去。

  赵妈妈心下暗忖:莫不是还不肯接受事实,妄图装傻糊弄过去,仍旧赖在沈家。

  这可不行!她心中警钟大震,正要再添几剂猛药,刚唤了声“夫人”,却见楚凝已抬了眼,淡淡看向她,仿佛在无声催促:“怎的不继续说了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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