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38)

  在她临走前,连她记忆里为数不多、尚能慰藉自己的温情暖意,也要尽数弄污了,最后往她最痛处,狠狠戳一刀。

  门内还在喋喋不休,落在她耳中,已是一片模糊的嗡鸣。

  她一步一步,艰难地挪回了白驹院。

  玉芽见她出了趟门回来,便面色惨白指尖颤抖,唇瓣上更咬出个血印子,惊得叫出了声,慌忙架着她进了里屋,替她脱了鞋,一边为她揉着胸口顺气,声音带着哭腔:“娘子!娘子您怎么了?”

  她太过焦急,竟叫出了楚凝未出阁时的称呼。

  半晌,楚凝喘过一口气。

  扯出一抹僵笑,对着玉芽满是关切和惊恐的眼睛,声音干涩嘶哑:“半道上……跌了一跤,有些岔气。无妨,歇歇……便好了。”

  她缓了缓,气息不稳地吩咐,“你去松鹤堂……取回我的东西。再去厨房叫些热水……我身子发僵,想泡泡。”

  玉芽哪里放心离去,踌躇着不肯动。楚凝摆摆手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:“真不打紧,快去吧。”

  直到玉芽一步三回头走远,楚凝才猛地将头深深埋进冰冷锦被之中。方才强撑着的一口气骤然泄去,汹涌泪水无声地、决堤般涌出,瞬间浸湿被面。

  她只当,她那夫君一颗心似顽石,委实难打动,却原来,只因她不是对的人。

  胸腹间似囫囵卡着一团污物,她难受得几欲作呕——

  那日桥头相见,她动了贪念,从此一步步活成了另一个自己——而今才知,这一场倾心交付,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。

  心口骤然剧痛,蔓延至整个胸腔,她止不住簌簌发抖。

  耳边仍回想着沈明瑶的声音,一字一句似利刃,将她长久以来、小心翼翼筑起的的幻梦,一刀一刀,尽数削碎,露出底下最残酷不堪的真实。

  她也想告诉自己:那些话都是假的。

  可那桩桩件件的过往人事……又岂是能凭空捏造出来的?

  她那颗自曹家归来便生出动摇的心,此刻被滔天的悔恨占满——

  实不该一腔执念偏要嫁他,不该困守后宅做他的夫人,更不该天真地以为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——熬过重重波折,就能云开月见,迎来与他言笑晏晏、心意相通那一日!

  “娘子,热水备好了。”玉芽的声音隔着净房的门传来,小心翼翼。

  楚凝被这声旧称唤得回了魂,缓缓抬手,用力抹去满面纵横交错的冰凉泪痕,如同拂去一场大梦的残痕。

  她坐起身,散开发髻,任由如墨青丝倾泻而下,掩住那张写满痛不欲生的脸。

  踏入净房,她将自己深深埋入盛满热水的浴桶。滚烫的水包裹着冰冷肌肤,带来刺痛的暖意。她猛地将头埋入水中,紧闭双眼,泪水不受控地溢出眼眶,瞬间融入热水,无声无息,只余下心口阵阵抽搐的锐痛。

  胸腔的憋闷感越来越重,濒死的本能迫使她猛地抬起头,冲破水面。几丝水线顺着面颊淌下来,分不清哪些是泪。

  狭小的净房内,死寂无声,唯有她沉而缓的吐息声在水汽中回荡。

  巨大的、灭顶的哀恸退去后,是一片死寂、无边无际的虚无。

  从前数年,她的心里眼里满是他。如今,要被连根拔起,猝然抽离,心底只留下个巨大的、空荡荡的黑洞,装满茫然的空白与无措。

  以往那些习惯,要去厨房让冯嫂备好他最喜欢的晚食,要替他备好明日的衣物,要再做一双更厚实的兔毛护膝,他夜间总要在书房待半宿,长时间伏案,膝盖难免受寒……

  还有那新制的帐中香,比原先多了一味棋楠,棋楠乃至阳至暖之物,能使香味更具暖意,令人有满室如春之感。虽已同他提过,却还未曾用过,不晓得他喜不喜欢……

  太多已刻进骨头的习惯,日复一日,早已结成无形的、牢不可破的锁链,将她紧紧缚在其中。如今,这链条要被生生扯断!

  那满是温柔的额吻、偶然依恋的眼神、温煦的笑颜,还有敞开心胸的分享、语气殷殷的安抚……

  这一切,都是假的,是月亮偶尔投下的一点虚影,而非真正的月色。

  楚凝疲惫地闭上眼,将头无力地靠在桶壁上——无边的空虚与沉滞感,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,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其中。

  恍惚间,她只觉得心底深处,因他近日温存而生出的、最后一团微弱的光点,也彻底地熄灭了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“笃笃笃”几声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。

  门外传来玉芽担忧的声音,楚凝缓缓睁开眼。

  净房内光线昏暗,尚未点灯,桶中水早已凉透,寒气丝丝缕缕侵入骨髓。

  她不能病倒。绝对不能。

  她要积蓄起足够的气力,快些离开他!

  念头一起,有种自困顿而漫长的迷梦中猛然惊醒、挣脱枷锁之感。

  忽记起抄过的佛经中有这样一句:“若执著经生,则非修行者;若执著世间,则无出离心;执著己目的,不具菩提心;当执著生起,正见已丧失。”

  她的执是什么?

  她执的,岂止是那个虚妄的“沈明川终有一日会爱她”的幻象?

  更是那个为迎合他、取悦他而一点点扭曲、异化、最终面目全非的“自己”!

  因为执,她失了正见,入了歧路。

  为做好“沈夫人”,为那点微末的温情幻影:她收敛了原本跳脱爽快的性子,变得谨小慎微;她放下了一身的本事,终日琢磨着他衣食喜好;她将一颗鲜活的、本该属于自己的心,生生困死在了他身上;她早不是原先的楚凝,不是父亲眼里聪明能干的醴儿了。

  唯有放下这执,不再以假为真,扫净心中幻象,重拾清明正见,大梦方得觉醒。

  她只是肉体凡胎俗肚肠的寻常人,一念之差,情根深种,其后在这份痴妄中沉沦、迷失,放任那贪爱执念如藤蔓缠绕疯长,终将自己困成了蛛网中的飞虫——

  越是挣扎着想要靠近那虚幻的光,便被那由她自己吐丝织就的牢笼束缚得越紧,陷得越深。

  而今,终于直坠深渊最底处。

  心死魂殇,痛彻心扉。

  彻底的幻灭,好过无休止的煎熬与自我迷失!

  这冰冷的清醒,虽痛,却让她终于看清自己——那个追逐虚妄、面目全非的自己!

  这沾了血泪的觉悟,令她自心底生出一种力量——一种沉静的、带着痛楚却无比清醒的力量。

  她猛地从浴桶站起,带起一片哗啦水声,随意裹上干净的衣裳,拉开了门。

  玉芽正焦灼守在门口,见她露面,急道:“夫人!老夫人那边又打发人来,请您立刻去一趟松鹤堂!”

  楚凝闻言,冷笑一声,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不以为意:“告诉来人……我方才吹了冷风,身子不适。有事……明日再说。”

  第二十五章 立和离书

  松鹤堂内,烛影幢幢。沈明瑶秀眉微蹙望着母亲于氏,面上虽浮着几分烦躁,眼底却跳跃着隐约的亮光。

  夏蝉匆匆入内,甫一抬头,便撞上沈明瑶灼灼期盼的视线,忙冲她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沈明瑶唇角极快地勾了一下,敛去那点得色,重新端坐,腰背挺得更直。

  上首的于氏面上纹丝不动,目光却钩子般钉在夏蝉身上。

  夏蝉心头一紧,慌忙垂首禀报:“回老夫人、二娘子,未见着夫人。夫人跟前的玉芽说,夫人吹了冷风,身子不爽利,已歇下了,有事……明日再说。”

  于氏紧绷的肩背缓缓靠向椅背,喉间低低吐出一口浊气,缓慢地摆摆手。

  待夏蝉退下,沈明瑶眼底的得意才不加掩饰流淌出来,声音带着雀跃:“母亲,成了!她敢如此,必是已存了最决绝的心思!”

  于氏背脊靠上椅背,低低吁出一口气,摆摆手要夏蝉下去。“她果真有这般胆气?”于氏犹自不敢相信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。

  侍立一旁的赵妈妈,同样面露疑虑。

  “那是自然!”沈明瑶语气笃定,“母亲您细想,我那好嫂嫂对大兄,是何等痴心?若只为权势地位,她自会忍辱负重,百般周全。可她偏偏图的是情分!

  原先,她定是想着只要她事事尽心,我大兄早晚有一日会被她打动,这会子晓得,自家满腔情爱被辜负,心中定是怨毒丛生,只想着断情绝念,远走高飞!咱们只需再添一把柴,将那‘证据’坐得更实些,她自会……自请下堂!”

  “若夫人气怒之下,去向哥儿当面质问……”赵妈妈忧心忡忡地打断,“毕竟那饶娘子与哥儿之间,确实清清白白……”

  “她不会。”沈明瑶笃定地截断赵妈妈的话,唇角噙着浅笑,“母亲太心急,这几日的异常嫂嫂恐怕已察觉了,之所以还能稳住,是因她相信大兄没有出妻之意。今日听到那些话,她定然伤心不已,却也免不了要疑心是咱们在设局诓骗她,大兄是冤枉的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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