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转念念及前路重重凶险,他终是自嘲一笑。
恰在此时,园主端来一盆新到的番柿盆景,满枝绿叶间缀着累累红果,圆润饱满,鲜艳欲滴,煞是喜庆。
沈明川做主买了下来。
回了府,沈明川兴致颇高,说要亲去厨房指点冯嫂做荠菜,楚凝将那盆惹眼的番柿送去松鹤堂。
玉芽小心翼翼捧着番柿跟在楚凝身后,楚凝刚踏入院门,迎面便见春鸢埋着头、步履仓皇冲了出来,手里端着只青花瓷盆,神色惊惶,脚步凌乱,竟全然没注意到前方有人。
楚凝正要出声唤她,春鸢却如丢了魂一般,直愣愣撞了上来!
“哎哟!”楚凝猝不及防,被撞得一个趔趄,重重跌坐在地。
春鸢手中瓷盆剧烈摇晃,被她死死抱住,才险险没脱手摔碎。
楚凝惊魂未定,正自纳罕。一旁玉芽已脆声开口,带着关切与不解:“春鸢姐!你这是怎么了?脸色怎地这般吓人?”
春鸢这才抬起头,脸上惊惧未消。楚凝撑着地面站起身。
春鸢连声道歉,声音颤抖,“方才……方才门房传话进来,说我小妹来了,捎话说我母亲……母亲病了,要我赶快回去瞧瞧……”她语速极快,眼神闪烁。
楚凝闻言,安抚地拍了拍她背脊,笑道,“原是如此,这有什么打紧?你回去就是。有什么要帮忙的,尽管同我说。”
春鸢如蒙大赦,匆匆屈膝一礼,抱着瓷盆快步离去。
楚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心底那点疑虑轻轻压下,快步走进内堂。
于氏见了那红彤彤的番柿果然十分喜爱,既能当盆景儿赏玩,也能摘了做果子吃。
入夜,沈明川在书房。楚凝不再熬夜等他,独自早早歇下。
挪动枕头时,指尖触到一张折叠起来的字条。她疑惑地展开,见上面是行歪歪扭扭、明显稚嫩的字迹:“夫人进日莫要外出走动”——“近”字,写成了“进”。
楚凝蹙眉想,应是春鸢留下的,她今日魂不守舍、慌不择路的模样……像是撞见了什么可怕之事。
知晓了,却不敢明言。而她母亲,又“恰好”在这时病了……春鸢所知之事,只怕非同小可!
第二十四章 大梦终觉
次日清晨,送走沈明川,楚凝心中不安。春鸢知晓的事,可与于氏相关?
记起嫁妆里有套上好的白玉酒具,是父亲留给她的珍藏。不如拿给于氏借用,也好借机试探于氏。
拿了东西径直赶往松鹤堂,于氏见了那酒具,果然十分满意,虽笑意不达眼底,却也未露嫌恶之色,还嘱她散了宴,便立时把东西收回去。
楚凝晓得,于氏这是表态,决不会占用她的嫁妆。她轻声应下,又听于氏问她厨房诸事可妥当。
她答着话,目光悄然在于氏面上流转。于氏神情如常,甚至比往日更添几分慈和,却令楚凝心头掠过一丝异样——有些过于慈和了。
正暗自思忖,外头已报客人到了。
先入花厅的两位郎君,一人着玄色素衫,一人穿鸦青直裰,虽算不得俊逸非凡,却也眉目端正,儒雅从容,进退揖让间礼数周全。
于氏看在眼里,微微颔首。
最后踱步进来的,正是楚凝在文轩阁见过的方墨:方额阔面,浓眉塌鼻,他却半分不以为意,仍旧步履阔达,不卑不亢,一双眼内敛生辉,光华暗蕴。
有了外客在场,楚凝不便再久留,起身告退。目光扫过花厅通往内室的小门,只见那门扇极轻地晃了一下,一抹藕荷色衣袖迅速隐没在门后。
楚凝顿时了然:哪里是什么寻常学子小聚,分明是场精心安排的相看。想来沈家如今不复当年盛景,来日回京,也未必能与高门大族结亲。倒不如在灵均就地物色,挑个前程可期的少年学子,日后若仕途顺遂,沈明瑶便可夫贵妻荣。
却不知,她瞧中了哪一位?
到底事不关己,楚凝回了屋,晌午时分,自用了分到的席面菜肴,包括那道鲜美的荠菜汤,确是可口。
待她吃饱喝足,又自在围子榻上歪了片刻,松鹤堂的宴席便散了。
惦记着自己的白玉酒器,楚凝揣上手炉,再次去往松鹤堂。
迎面撞见夏蝉,正抱了个锦匣往库房去。楚凝待她驻足见了礼,随口问了句是什么东西。夏蝉回说是于氏珍藏的茶具,用毕要收归库房,又说楚凝的酒器也在花厅,于氏已命人妥帖收好,只待她去取。
楚凝不疑有他,快步往花厅走,全然不知夏蝉盯着她背影许久,神情复杂。
行至门口,尚未及入内,里头便清晰地传来沈明瑶含着委屈与怨怼的声音,正向于氏撒娇要挟:“母亲!大兄在亲事上未能如愿,您难道也要狠心让我也……不能称心么?!”
楚凝的脚步,猛地钉在原地。
于氏短暂默了默,随后,声音里带了安抚笑道,“你这孩子,怎的转头就忘了?是你爱他的诗文,阿娘才叫你二兄把人请来做客。如今倒好,人见着了,你反倒不喜欢了。阿娘晓得,你是嫌他生得不够周正…… 你如今还小,不晓得对男子来说,才情才是顶顶要紧的。”
“云崖先生亲口断言,那方墨乃状元之才!你若选了他,日后前程,还用阿娘细说?再说,你放眼瞧瞧这世上男子,有几个能像你大兄、二兄这般俊朗不凡?莫要因着皮相,误了终身。”
沈明瑶闷闷地垂着头,不说话。
于氏话锋一转,语重心长:“再者,你也瞧见了,你大兄虽未能娶得意中人,现如今的日子,又差到哪里了?他不肯为前程攀附岳家,娶妻自是娶贤,你那嫂嫂虽粗笨身份也低,却是一颗心全扑在你大兄身上,将他照料得妥妥帖帖,又有什么不好?往后若能生下一儿半女,这日子,不也就圆满了么?”
沈明瑶却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,怨气更甚:“母亲又不是大兄肚里蛔虫,怎知他心底苦楚?我瞧他时常眉头深锁,衙门里那些公务,哪里能难倒他?他那分明是……分明是心里头还惦着若依姐姐!”
“若依姐姐?”楚凝脑中轰然作响。
这名字……她是听过的。依稀记得是嫁入沈家不久,有次行酒令念诗时打了个磕绊,便听见沈明瑶小声嘀咕过一句“比若依姐姐差远了”,于氏难得瞪了女儿一眼。
那时,她只当那位叫若依的小娘子是位京中才女,却万万不曾想……那人竟真与沈明川有旧。
“住口!休得胡说!”于氏声音陡然转厉,“饶家小娘子早已嫁作人妇,日后不许你再提。免得你大兄听了不痛快!”
沈明瑶却是不依不饶,执拗地反驳起来,声音似尖刺戳进楚凝耳内:“母亲何必自欺欺人?你我都心知肚明,若非她生得与若依姐姐有几分肖似,大兄怎会心甘情愿娶她过门?”
一瞬间,楚凝如堕冰窟!
却听沈明瑶略顿了下,长叹一声,又缓和了语气道:“大兄的亲事木已成舟,我自是盼他过得好。可我前日也不过随口对大兄说了一句——‘盼着嫂嫂能快些有孕,兴许生出来的孩子模样儿也会有几分似若依姐姐’——大兄虽嘴上斥我胡言乱语,那眉头却分明……舒展了几分!”
楚凝只觉得一股森冷寒意从天灵盖直灌脚底,四肢百骸瞬间僵硬麻痹,动弹不得。唯牙关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,咯咯作响。
心头像是被无形重石狠狠砸下,不住地向下沉坠,身子更似惊涛里的一叶扁舟,簌簌飘摇。
她勉力撑住了墙,不叫自己跌扑在地,心底虽五味杂陈,却仍自无边的震惊中生出一抹疑云——今日的事……未免太巧合了些!
她才到门口,这些话便清晰无误、分毫不差灌入她耳中?
一股比刚才更阴冷、粘稠的寒意,毒蛇般爬上脊背——这是特意为她设的局?!
然而……即便是陷阱,这些话,难道也是无中生有的么?她……她果真生得似那位若依娘子?
楚凝抬手摁住突突直跳的额角,勉力想着:洞房花烛夜,圆房时,他用发带覆住了她眼睛。莫不是,因她的眉眼生得最不似那位?
这念头一冒出来,她心头猛然一震:她竟真的顺着她们的话,去作印证了?
她心知,她已是信了大半。
狠掐虎口一把,她稍稍平静下来,摇了摇头,相似约莫是子虚乌有,她记得分明,沈明川那日在桥头求娶时,眼底更多是责任,并无过多杂念。
然他与那位饶娘子有旧,甚至始终未能忘情——这一点,她却寻不到由头否认。
从前,她自是察觉他对她只有夫妻本分,无有情意,还当自己与他心目中的爱侣佳妇相去甚远。如今才晓,那个人,大抵是实实在在存在的。否则,何以两年多,他都是一副情窍未通的冷硬模样。
她可以费尽心力让一个影子日渐淡去,却无法将一个活生生的人,自他心中剜去。
叹息着闭了闭眼睛:她本就去意已决,只待将手头诸事收尾便从容抽身,却万万没料到,于氏与沈明瑶还能闹这一出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