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这样快便光明正大回京,他自没有理由拒绝。
父亲蒙冤数年,他也在这偏远之地蛰伏近三载,是时候设法让那人回宫,重新进入嘉平帝视线,联手将案子翻了,让父亲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。
他晓得,归京之后,必是荆棘密布,凶险万分。
他虽无惧,却不能辜负父亲临终嘱托。
一家人的安置,他近来已在心中反复筹算过:姐夫曹盎不日便要调任北地,届时阖家自会随行;二弟留在灵均继续学业,到时再增派几名得力护卫暗中照看;至于小妹,可先定下亲事,再随母亲一同返回青州老宅,托付给姑母照料。
唯有楚凝,这意外闯入他生命、稀里糊涂与他结为夫妇的妻子——沈明川望着跳动的烛火,心绪也似烛焰般飘忽不定。如何安置她,他已思索许久,仍旧踌躇难决。
昨日,他几乎已下定决心,将她留在灵均,与二弟彼此有个照应。离开时,他会在二弟处留下和离书和一笔银钱——若他此行事败,身死不归,她也能安然脱身,不受牵累。
其中的凶险内情,自不能与她实说。可他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,才能叫她相信,他不带她回京,非是要弃了她。如此,每回话到舌尖便滞涩难出,一拖再拖。
这件事日日悬着,心头也沉甸甸似被重物压着,十分不好受。然他虽心下百般不安,却也知晓,这已是权衡之下,最能不叫他分心、又能护她周全的选择了。
次日,楚凝去铺子清账。
路过文轩阁,一眼瞧见个身着素净学子服的熟悉身影,是小叔沈明洲,正与位同窗交谈。
楚凝上前打招呼,沈明洲与她见了礼,又向楚凝引荐身旁之人:“嫂嫂,这位便是我常提起的方墨方兄。”
楚凝心中微讶,这位名列“灵均四才子”之首的方墨,生得方额阔面,着实称不上俊逸,好在眉宇开阔,目光炯炯,自有一番气度,既能居魁首,想来文采定是斐然卓绝。
沈明洲已买好书墨,楚凝便让他先行回府。
清完账目,楚凝目光忽被一方青金石雕琢的竹节镇纸吸引。竹节清雅挺拔,石色深邃如夜空缀星。想到沈明川赠她玉钗,自己也该回礼,便是要走,也该好聚好散。
这镇纸雕工精湛,寓意“节节高升”,颜色又鲜亮,送给沈明川那等沉闷之人,岂不正好?
买好镇纸,又去了几家商铺清账。
一进府门,就见仆役们步履匆匆,一派忙碌景象。一问才知,沈明洲攒足了一个月的旬假,这回要在家中待足三日才回书院,明日还请了几位同窗好友来做客。
于氏下令阖府上下洒扫除尘,又让人传话,叫楚凝一回来就立刻去松鹤堂见她。
楚凝先回了白驹院,一眼看到文长和玉芽在檐下说话,玉芽脸儿红通通,双手捧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,袅袅热气从纸缝钻出来。
走近几步,便听文长低声叮嘱:“这家烤红薯火候最地道,你捧着暖暖手,想吃就掰一口,若是凉了,千万记得搁炉子上烘热了再吃,莫贪凉……”
玉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问他:“你只买了一个?”
文长挠挠头,从背后又拿出两个,咧嘴憨笑:“买了三个!最大最甜的这个是你的!这两个一般大的,给夫人和春鸢姐。”
楚凝见状,不禁莞尔。玉芽与文长的事,她已同沈明川提过,算是过了明路。故而两人偶尔见面说话,她也乐见其成。况瞧着一对小儿女情意绵绵的光景,也很是赏心悦目。
楚凝把装镇纸的木匣子收好,略作梳洗,便往松鹤堂去。
于氏正拉着沈明洲的手说话,眼底盛满慈爱,面上更是堆满笑容,连那道狰狞旧疤也跟着微微颤动。
瞥见楚凝进来,于氏收了喜色,吩咐道,“明日家中宴客,你去置办些洞子货来。务必拣那最稀罕水灵的,白苣、嫩黄瓜、香椿芽这三样不能少!果子也得备下,金橘要一整筐,叫他们拿厚棉絮裹紧了,半点儿磕碰都不能有。旁的你看着添!对了,再要几盆鲜花,腊梅山茶那些寻常的就免了,就要那暖房里头汤气熏出来反季的娇贵花儿……”
顿了一瞬,于氏又别扭着下令,“再买些好酒回来。”
离了松鹤堂,楚凝回屋穿了大氅,带着玉芽直奔城郊园户。
马车驶出府门不远,赶车的李三禧便道:“夫人,您瞧前头,那人……好像是大人?”
楚凝掀了车帘往外看,果然,沈明川和朱铨一行从一间茶楼出来,看样子是办完公事准备回衙门。
瞧见自家马车,沈明川步履加快,迎了上来。
楚凝下车与他说话,有些意外他眉宇间透着股意气风发,料是公事顺遂,也不便细问,只淡声道:“二弟明日宴客,母亲让我去置办些洞子货。”
沈明川闻言微怔,对楚凝道:“你稍候片刻,我同你一道儿去。”
楚凝上车等候。沈明川与同僚低语几句,便快步返回,利落地登上马车,扬声催促李三禧:“快些赶车。”
城郊有几处大小不一的园子,因挨着温泉,园户引了活水入内,又日夜烧着蕴火,棚内暖雾蒸腾,专做反季果蔬生意。
楚凝和沈明川下了车,门房见是本县知县,忙喊来园主亲自招待。园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翁,对沈明川和楚凝礼数周到,将二人领进温室挑选。
温室密封极严,加之燃烧着硫磺等物维持高温湿热,不过片刻,楚凝便觉衣衫微汗,额上沁出细珠。沈明川虽面色沉稳,额际也覆了一层薄汗。所幸这家园子是这处最大的,各色反季蔬果极为齐全,倒省得再各处奔波。
两人快速选定所需之物,又被园主请到一处暖亭稍歇,看着伙计们装车。
楚凝与沈明川无话,便自望向远处,温泉水汽氤氲,白雾缭绕,人影在其间忙碌不休。
正出神,余光瞥见沈明川下了暖亭,缓步走向旁边一处小园圃。许是那处地势暖,圃中竟已悄悄冒出一片嫩绿荠菜,是春日才有的鲜色。
沈明川眼底微亮,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轻快,对楚凝道:“父亲在世时,最是钟爱此物。他说幼时家贫,每到春日祖母便采来许多青荠菜苗,晒蔫切碎,在热锅中焙干水分,封存在陶罐里。待到冬日寒苦无菜时,只需滚水一冲,撒些粗盐,若能再滴几滴荤油,便是无上美味。”
楚凝心头微震:这是她头一回听沈明川主动提起他已故的父亲,语气里的怀恋真切可触。
她怔了好一会儿,才缓声应和了句:“夫君既喜欢,便摘些回去,一并算钱给园主。”
“也好。”沈明川与园主低语几句,便躬身忙碌起来。
楚凝立在一旁,眼见一阵风拂过,掀动他袍角,他抬手漫不经心地压了压,举手投足间,依旧一派风仪轩昂。
他,仍是她欢喜的模样。
心头浮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,她慌忙寻了个话头阻断自己胡思乱想,低声道,“我母亲是北地人,我依稀记得,她在我幼时腌过青荠菜,应是将整株的青荠菜先拌上盐,再用刀在菜梗上横切几道细口,不可切断,最后装入腌菜匜里,用大石压实……”
她努力回忆着,说得有些磕绊,忽闻身旁一声低而短促的笑。
沈明川直起身,唇角挂着笑:“你定是记岔了。先拌盐,菜叶立时便软了,哪还有韧力切出不断的切口?”
楚凝微微赧然,道:“是我记混了,该是先切刀口,再放盐……”
二人又无话了。
好一会儿,沈明川又开了口,“许多苦寒之地蔬果难得,都有‘冬腊风腌,蓄以御冬’的习俗。京畿气候温和,无此不便,我便未尝过腌荠菜的滋味,只食过青荠猪骨汤、虾米煲荠菜,都极鲜美……”他语声温和,娓娓道来。
楚凝不知如何回应,便只沉默。
沈明川也随之缄默:他说的那些荠菜吃食,皆是父亲沈光玠爱吃的。父亲素来爱荠菜,甚至特意在后园辟出一方小小菜地,亲手栽种。
每年立春日,家中都要做荠菜春饼,母亲初时吃不惯,说一股子草腥气,后来慢慢品出清苦之后的清香,竟比父亲还要爱吃。
父亲骤然离去后,家中仆从散尽,立春的荠菜春饼,便再也无人提、更无人做。那独一份的滋味,如同昔日家门的荣光,一日日淡了远了。
有一段时日,他甚至连“荠菜”二字都听不得。如今,他终于有望回京替父翻案,心中因荠菜生出的沉痛虽未消散殆尽,却已能平静面对。
今日猝然再见这抹嫩绿,心头翻涌的全是怀念,甚至破天荒同楚凝提起父亲,许是心底那簇压抑多年的热望,终于隐隐燃烧起来,他亟需找个人分享这久违的畅快。
沈明川望向楚凝,见她垂首静立,身影纤长,无端透出几分孤清寂寥,一想到日后,他远赴京城,留她独自一人,心下一阵酸涩,一时竟想反悔,带她一同入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