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楚凛在此立誓,玉露烧虽非绝顶上品酒,却也绝非次酒!不足之处,我楚家定在十日之内全力改良。十日后,楚氏酒坊亦将推出全新佳酿——琼露烧!”
“今日不曾退酒的客人,皆可领一张酒票,届时凭票免费领取一坛琼露烧。琼露烧与仙露烧,孰优孰劣,何不等十日之后,再分高下?”
话说到这份上,人群中已有不少人松动,不再执意退酒。自然也有好几个坚持要退的,其中一位中年妇人尖声驳斥:“沈夫人从前便是出了名的酒痴,品酒从不说虚话!如今做了官夫人,更不会信口开河才是!”
一句话如冷水泼入滚油,本已稍缓的喧闹,瞬间又炸开了锅。
楚凛急得满头大汗,在寒风中徒劳地嘶声安抚,喧闹中被冲到前头的人群踩了好几脚,一时间狼狈不堪。
施婆子拉住个看热闹的老妇打听:才知那评定玉露烧是劣酒的话,竟是楚凝在曹家寿宴上亲口所说,怀迁县好几位夫人都在场亲耳听见。旁边又有好事之人凑上来,神秘兮兮道,“听说那日寿宴上用的女酒便是楚家的玉露烧,沈夫人也不知怎么想的,竟连姻亲情面都不顾,当场便直言那玉露烧是次等劣酒。”
施婆子为得赏钱,一回府便求见于氏,将所见所闻细细报于于氏听,于氏气得不轻,这才命人去将楚凝叫来问话。
楚凝抬眼看向面沉如铁的于氏,心知自己那日到底想岔了,于氏好面儿,虽不喜钱氏,却也绝容不得儿媳在外失礼,叫沈家跟着落人口实。一顿罚是免不了了。
既于氏已然知晓,她也无需再遮掩,淡声将那日情形简单复述一遍。
不待于氏训诫,她先道:“是儿媳年轻气盛,一时没能沉住气,冲撞了寿宴。可为人子女,眼见亡父清誉被人当众践踏,儿媳实在无法袖手旁观。母亲若要责罚,儿媳心甘情愿,绝无怨言。”
于氏见她虽认错,言语间却透着股“认罚不认错”的倔强,气得脸色铁青,冷冷挥了挥手:“去小佛堂跪着反省!”
春鸢立在一旁,看得揪心不已。眼见楚凝就要被带往阴冷的小佛堂,想她好容易将身子养好了些,如今不好再受寒凉,忙跪下求于氏,“求老夫人开恩,上回静明师太给夫人诊脉,说是夫人若想要孩子,便不可再受寒凉。”
楚凝心头一震,春鸢竟肯这般待她?
只是,她心知肚明,于氏已然放弃在她身上求子嗣了,定不会松口,遂对春鸢轻轻摇头,叫她莫再多言惹恼于氏。
春鸢懵然不知楚凝为何拦她,便见于氏微一迟疑便转身离去,对她的话只作不闻,只得悻悻然爬起来,回了白驹院,让玉芽去衙门找文长。若是大人不忙,可否回来一趟,在老夫人跟前求求情。
玉芽听说楚凝吃了许久温宫散寒汤药、好容易有些好转的身子又要去佛堂罚跪,忙丢下手中绣活,拔腿便往府衙跑。一路上,凛冽寒风刀子般刮在脸上,冻得她牙齿打颤。气喘吁吁赶到府衙,却被衙役告知,沈明川外出查案,并不在衙中。
玉芽满心焦灼,只得垂头丧气折返,与春鸢二人不时来松鹤堂跟前逡巡,等着楚凝出来。
天光渐暗,小佛堂的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。赵妈妈搀扶着脸色苍白、步履虚浮的楚凝走出来,将她交给已等候多时的春鸢。
回到白驹院,玉芽将街上众人议论楚凝评酒之事说与她听。
楚凝听说楚凛要在十日内改良玉露烧,心中惊疑不已,却因实在又饿又冷周身无力,一时未多想,只暗叹:如今受过责罚,在于氏那里,此事便过去了。
晚间,沈明川回来,人还在院子里便从玉芽那儿晓得楚凝被罚跪。他脚步未顿,径直快步进了内室。
屋内烛火昏柔,楚凝正和衣躺在被褥间,面色犹带几分苍白。听见脚步声,她微微一怔,勉强扯出一抹笑:“夫君回来了?”
沈明川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,声音放得极低问:“疼不疼?”
楚凝下意识要摇头,可对上他那双凝着她的眼睛,又轻轻点了点头,两颊随之飞起两抹浅淡的红云——这般主动示弱,她实在生疏得很。
一时忍不住想,兴许时日久了次数多了习惯了,便可信手拈来,不觉羞赧了:想到此,思绪不觉一滞,果真……会有那一日吗?
怔怔望着沈明川的眼睛,分明是带着疼惜的,可不知怎的,她心底却实在给不出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——
怔忪许久,她甚至在心底暗暗摇了摇头——不会有那一日的。
从前苦久了,抱着苦尽甘来的希冀,总能安生受着。如今,尝了微薄的甜,再回头想那些苦,才觉竟是那样难捱。
她想,她已是变得贪心了:眼下这点甜头,太浅,太薄,实在不足以支撑她,挨过来日未知的、无尽的苦。
沈明川见她面色几经变幻,只当她疼得厉害,忙脱靴上榻,隔着薄薄寝衣,用温热的手掌,替她轻轻揉捏起酸痛的膝盖。
二人都无话,室内只余烛火轻微的噼啪声。
楚凝感受着膝上传来的力道和暖意,想到婆母日益不加掩饰的厌恶,沈明川当真能指靠吗?
如此刻一般,在她罚跪后,再为她贴心揉腿,何异于在她身死后,再替她好生收尸?
她想得几乎要笑出来,面上却愈发冷沉。
不由又抬眼,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沈明川近在咫尺的侧脸。
她一时甚至有些期盼,盼着眼前这乍一看温煦如冬日暖阳的人是幻影,这份聊胜于无的关怀是假象,那隐约的情意更是虚无。
如此,她便可彻底下了狠心离去。
指尖攥着衣摆,指节泛白,她心底那点自欺欺人的念想,终是无法再维持;那浮起许多次,又被她有意无意摁下的隐忧,终是全然曝露出来,无所遁形——
近日的沈明川,是真待她不一样了,会在于氏跟前回护她,会赠她礼物,会对她说别扭的软话,会给她轻柔地按揉膝盖……可这些细碎的、零星的好,于她而言,终究是杯水车薪,远远不够!
最让她日子难熬的,除了他长久的淡漠,更多是压在头顶的于氏。
从前,她总在心底劝自己,沈明川公务操劳,她不该再让他分神在后院龃龉上,是以受了委屈后惯常隐忍。可他那样洞若观火、心思通透的人,又怎会全然不知晓?
不过是她不敢戳破真相,不敢承认——他并不在意她,这才不在他跟前诉苦。如此,才可哄骗自己再撑一撑,再等一等,等他再多在意自己一分,一切便都会好起来……
如今,她比谁都清楚,只要沈明川不肯为了她,真正与于氏抗争,她在这沈府的苦日子,便永没有尽头。
她该清醒了,该下定决心,在体面尽毁前离开了。
沈明川似被她直愣愣的眼神瞧得有些不自在,轻咳一声,没话找话问:“火盆……可还暖和?”
楚凝点头:“玉芽方才添了新炭。”
二人再次沉默。
沈明川停下手上动作,眼神中愧意夹杂隐忍,看着楚凝,语带安抚:“母亲在规矩上……严苛了些。你受委屈了。”
楚凝默然垂眸,已无意再去应声。
第二十三章 阴谋暗蕴
书房中,沈明川收摄心神,在灯下翻阅父亲留下的札记,那是父亲一生求学、为官的心血结晶,记载着无数见闻与对时政的深刻洞见。
父亲临走前,托付给他的,除了母亲、大姐姐、二弟和小妹,便是这几本沉甸甸的札记。
这些年,他几乎日日不离手,已字斟句酌读了许多遍,却仍觉常读常新。
而今夜,纸上的墨字却像生了脚,在他眼前不时晃动。
他烦躁地合上札记,拉开桌屉,取出数日前收到的信,是府城魏知府的亲笔——信纸偏右的空白处,沾着一枚极淡极浅的指印,并不是他的。
而魏知府爱洁,也绝不会是他的。
因恐书信寄到府中被母亲妄动,他便嘱魏知府寄到衙门,那日他恰好不在衙中,信由朱铨先行接下,再转递到他手中……
他眸底微黯,这可恶的地头蛇,手未免伸得太长。
上回,朱铨为其子求入云崖先生门下,他未应许,事后为找补,更在朱铨几间商铺少报商税、近百亩良田谎报为荒田的事情上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任由其从中牟利。
如今,他尚且有用,只得暂退一步,待来日,定叫他将吃进去的,尽数吐出来;行过的恶事,更要一一偿清。便是自己担些失察之过,也无损大局。
按下胸中不快,又想起正事,魏知府信中嘱他任期余下数月必要万分谨慎,考绩万不能出丝毫纰漏。若此番能再得“卓异”,待他回京升任三品通政使后,愿为他作保荐,谋通政司知事一职。
魏知府初入官场时曾受父亲沈光玠提点,前年,府城出了桩震惊朝野的灭门案,他被借调协查,两人由此结下情谊,魏知府对他很是赏识照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