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34)

  “竟这般阴毒算计。”楚凝闻言,眉头蹙起,为那朱鸾叹息一声,又想起父亲,她原先也曾起疑,父亲可是给那楚怀仁设计害死的。经沈明川彻查后,才确认是意外无疑。

  她又想,楚怀仁从前不必劳心劳力便能从账上支取钱财,大约真没那份胆量和狠心去杀兄夺产,后来父亲意外身故,他得意洋洋接管了酒坊,又恼她不肯听话嫁人,分了他权柄,这才动了恶念……

  她终于日渐释怀。

  如今,只盼朱木匠真是因病而死,那叫朱鸾的女子心中也能少些煎熬。

  沈明川见她眼底悲戚,便晓得她忆起旧事了,放软了声音别扭道:“那些事已过去了,莫再自苦。”

  他的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,眼底沉静澄澈,似无声的承诺。

  楚凝喉头一哽,不由噎咽,与沈明川对视,轻轻点了点头——她便知道,他未曾动过休妻念头。

  一丝淡淡的欢喜悄然滋生,正犹豫如何与他说沈明瑶的事,便见沈明川目光已转向桌角——那张她誊抄了诗句的纸笺,被他拈了起来。

  沈明川垂眸快速扫过纸上字迹,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。

  他抬眼再度看向楚凝,嘴角噙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底裹着几分探究,神色竟难得有几分戏谑。

  楚凝心下诧异,莫非是自己的字写得太过拙劣,惹他笑话了?

  正踌躇,便见沈明川敛了方才的怪异神色,直直盯着她,问道,“你何时喜欢这些东西了?”

  “夫君晓得,这是什么?”楚凝不解问。

  沈明川看一眼楚凝,见她不似作伪,解释道,“这是书肆新近刊印的‘灵均四才子诗集’,这首是排首位的方墨所作。你既不知来历,又是从何处抄录来的?”

  这“灵均四才子”的名头,楚凝自然听过,排名第二位的正是自家小叔沈明洲。

  楚凝心下踌躇,是否要实说,犹豫几息,终是决定坦诚相告:“夫君有所不知,小妹这月忽地购置了许多上好纸墨。她素日里从未这般,我心中不免存疑,便让玉芽去芝兰院探看了一回,说是……抄录了许多诗文。这张是玉芽悄悄取来我自己抄下的,正打算寻了时机与夫君商议此事。”

  沈明川听着,渐渐锁紧眉头,眼神也变得凝重。

  他沉吟片刻,竟抬眼看向楚凝:“依你看,此事……当如何处置?”

  楚凝自是早已思量过,略作犹豫,便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:“夫君既问了,我便说说,少女怀春,一时间心意无托,有个未谋面的俊朗才子聊自遣怀,本也不是什么大事。横竖并非真正的情爱,待年岁渐长,自然也就淡忘了。”

  沈明川怔了下,眼底有探寻一闪而过,似想问什么,又作罢,凝神继续听她说下去。

  楚凝顿了顿,语气愈发慎重:“怕只怕……她自己懵懂不知深浅,错将那虚幻的倾慕当作一往情深。若是有朝一日真有机会遇上那人,对方又恰是个心术不正、浪荡轻浮的,只怕……难免要被花言巧语哄骗了去,铸成大错。”

  沈明川沉着脸,缓缓点了点头,语气带着决断:“多谢你提醒,此事交由我去办。我自去与母亲商议,让她对小妹约束得紧些。你也不必过于忧心,小妹明年初便及笄,母亲想必要不了多少时日便会暗中与她相看了。”

  听他主动将此事揽下,楚凝心口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——她与沈明瑶间并不亲厚,若由她出面,小妹只怕非但不听,反倒要迁怒于她,徒增不快。

  沈明川忽而体贴起来,楚凝心底欣喜的同时,又有几分酸涩,只面上始终克制着不肯显露。

  小妹的事有了着落,她又犹疑,是否该将那位“命带富贵”的张三娘子之事也一并道出?又想如今只是她自家捕风捉影的揣测,毫无实证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  沈明川照旧去了书房,两个时辰后,二人睡下,熄了灯烛。

  楚凝心下仍有些乱,终是不甘心,沉沉夜色遮掩下,试探着问沈明川,“夫君……可还记得冬雪?”

  屋内昏蒙一片。楚凝视线适应昏暗,看见沈明川缓缓睁开眼,启唇诧异道,“怎么想起她?不是早已出府嫁人了么?”

  楚凝支吾道,“我在想,母亲会不会……再安排旁的人来……”

  黑暗中,她屏息等待着,不过几息的时间,她竟觉被拉得漫长无边。

  沈明川终于开了口,声音低沉而疲惫,“没影儿的事,莫多想。快些睡吧。我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似在斟酌什么,好一会儿,才补上一句:“不需要更多人……”

  楚凝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口擂鼓之声,长睫轻轻颤了颤,心中悸动又慌乱。

  阖上眼帘前,她忍不住又偷偷看他一眼。

  他眼睑闭合着,面无表情,在她以为他已然睡去时,他却忽而低低嗡哝一声,语气里似带了笑意: “若母亲当真安排了人……你待如何?”

  这叫她如何回答?

  她唇翕动几下,尚未想好说什么,身旁已传来他均匀沉稳的呼吸声——他竟就这么睡着了。

  僵着身子等了片刻,紧绷的心弦一点点松开,楚凝掀开一丝眼缝,望着他安稳睡容,在一片漆黑里,带着几分倔强咕哝道:“我自是要反对的。”

  话音落下,她自己先被这声细而清晰的低语惊了一惊。

  许是房内太过寂静,那点声音便显得格外清亮,如幽谷里忽然撞响的一记轻磬,划破沉沉寂静。

  她霎时羞赧,将脸往软被里埋得更深,整个人都缩了进去。

  身侧的沈明川依旧纹丝不动,呼吸绵长。

  楚凝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,悬着的心缓缓落回实处——他未听到,也好。

  一晃数日,楚凝每日依着规矩往于氏处请安。于氏虽依旧冷脸相对,却也不曾再借机发难。楚凝心知她仍想让自己下堂,眼下只是暂且按捺,却也无计可施,只得维持着表面平静,且行且看。

  偶尔在院中撞见小姑沈明瑶,对方看她的眼神,满是怨怼与怒意。

  楚凝料想她是猜到了她买纸墨的事,是自己透漏给沈明川的,这才迁怒于她,心下虽有些不适,却也并不后悔——虽她更多是想帮沈明川分忧,却也不愿她年少无知行差踏错。

  这日清晨,楚凝刚请安回来不过两刻钟,夏蝉便又脚步匆匆赶到白驹院,传于氏之命,唤她再去松鹤堂。

  楚凝隐约预感到不妙,一脚踏进松鹤堂的门槛,一股压抑的怒气便扑面而来。

  于氏端坐在主位之上,面沉如水,眼底蕴着风暴。赵妈妈垂手侍立在她身后,眼观鼻鼻观心。沈明瑶则紧挨于氏坐着,唇角藏着几分幸灾乐祸。

  楚凝心下一凛,垂首静立,等着于氏的雷霆之怒降临。

  “楚氏!”于氏的声音如同淬了冰,“那日在曹家寿宴,你都做了什么?给我一五一十,细细道来!”

  楚凝心道,该来的,终究躲不过。

  那日寿宴上,她与汪家女争执,闹得场面难堪,早便料到,婆母迟早要为此发作。心中已有铺垫,倒也不慌。

  只是,她万不曾料到,自己当时那几句话,竟真会将事情闹大。

  今日一早,沈府后厨的施婆子去买菜,挤在人群中瞧了两场热闹——

  钱氏寿宴那日,席间恰有一位夫人,是陈家酒坊家主夫人的表亲,而那陈家正是楚家多年的死对头。那妇人归家后,将楚凝那番关于玉露烧的“高论”,学舌给了表姐。

  陈家世代酿酒,楚家出了玉露烧后,陈家父子便试着破解过,终究差了些滋味儿,然到底浸淫此道多年,有闻一知十之能:听了楚凝那几句话,父子二人竟真从字缝里咂摸出了玉露烧的要害与门道。

  陈家父子闭门潜心琢磨数日,顺着楚凝的说法,将楚家玉露烧的方子改良了!虽比不得楚凝真正要做的玉露烧,却实打实比楚凛如今卖的玉露烧滋味更好。

  其后,陈家酒坊大张旗鼓,放出豪言:称沈夫人当日所言句句属实,楚氏酒坊的玉露烧,确属次等劣酒!众人之所以觉得尚可入口,不过是从未尝过真正上乘的勾调女酒罢了。

  更扬言,十日后,陈家将推出招牌上品勾调女酒——仙露烧,自今日起便可先行预订,先到先得。

  施婆子挤在一旁瞧完热闹,才挤开人群甩开步子去买菜。回程路过楚氏酒坊,竟也是人头攒动,吵吵嚷嚷,围得水泄不通。

  她心下好奇,驻足细听片刻,才知这些人竟是来退酒的——

  原是不少贪杯的人家,先前囤了许多玉露烧,预备慢慢享用。如今听闻竟有比玉露烧更上乘的仙露烧,当即急匆匆赶来退酒,只等十日后去陈家抢购仙露烧。

  人声鼎沸中,楚凛被伙计们簇拥着推出来应对。他双腿微颤,在人群推搡中好不容易站稳,强撑着高声辩解:“诸位街坊邻里,应知沈夫人与我嫌隙颇深,陈家更是我楚氏多年宿敌,他们的话,岂能轻信?还望诸位三思,莫被人挑拨离间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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