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定了定神,将那些纷乱的私心杂念摒除脑后,转身便投入了一天的府务操劳:抄手游廊里绘了喜鹊登枝的高丽纸气死风灯坏了一盏,需得找工匠配个一样的;快要冬至,得叮咛厨房提前采买了鲜羊肉,到时要吃炙羊肉饮羊汤,“冬至吃羊,暖和一年”……
明日便入下旬,又要发月钱,年尾还要给相熟的几家备年礼……总之,琐事一堆,她也无暇再多想。
正看着礼单册子,春鸢端来汤药,正是静明师太新开的方子,已吃了一段时日了。楚凝认命地端起药碗,捏着鼻子屏息仰头,几口灌下去,忙含了块饴糖甜甜嘴。
玉芽拿着个绣绷子过来,要她瞧她新绣的“麒麟送子”纹样,楚凝见是个威风凛凛的麒麟驮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,正撒开四蹄狂奔,尤其那麒麟的眼珠子,应是用了碧色丝线和银丝线绞在一处,两只眼睛碧莹莹亮闪闪的,当真惟妙惟肖。
楚凝一时未瞧出形样,夸了几句才问,“这是要做什么?”
玉芽附耳悄声道,“给您做个兜衣穿。”
楚凝面上一红,嗔道,“费那功夫做什么,这样大的纹样,穿起来扎得慌。”
玉芽晓得她是羞赧了,仍顺着楚凝话头笑道,“我做个内衬就是,不费什么事儿。”
楚凝低低“嗯”一声,红意蔓延到耳尖,看到玉芽手中的绣样,猛地想起沈明瑶买的那些纸墨,遂对玉芽耳语一番,要她拿了个前些日子绣的荷包,去芝兰院给沈明瑶送去。
没一会儿,玉芽回来了,从袖筒中摸出张字纸,对楚凝道,“写了好多,这张是掉在地上的,我悄悄捡了来给您瞧,可是哪里有问题?”
楚凝拿起那描金云纹粉蜡笺,嗅了嗅,果然还带着墨香,上头是首咏物诗:
舟夜书所见
月黑见渔灯,孤光一点萤。
微微风簇浪,散作满河星。
楚凝不甚通诗文,上头又无署名,她自是不晓得这是谁人的诗句。略一思忖,铺开纸张,取了笔墨誊抄了一遍,小心摊放在四仙方桌上晾干。
午间,文长来回话,说沈明川衙门事忙,不回府用饭了。楚凝点点头,独自一人对着满桌菜肴,慢慢咀嚼起来。
饭用到一半,门房忽来通传,说有位唤作和清的小师太前来拜访夫人。
楚凝闻言,忙将口中食物咽下,吩咐道:“快请进来!”
不多时,一道身着缁衣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进了屋,步履间带着股飒爽英气,正是和清。她双手合十,行了个简礼:“楚施主安好。”
楚凝立刻想起那日在广慈庵耳闻之事,忙起身相迎,请她落座,急切问道:“小师太此来,可是带了那位小娘子前来告状?”
“正是。”和清也不客套,接过春鸢奉上的热茶,握在掌心,深深一嗅,眉宇间流露出几分讶异:“好清雅的茶香,里头似乎……还掺了几味药草?”
“小师太好灵的鼻子,”楚凝解释道,“这是我母亲家乡的方子,唤作‘七宝茶’,取石斛、沙参、麦冬、百合、红枣、枸杞和覆盆子七味,最是滋补肝肾,冬日里喝着也暖身。”
和清饮了几口,点头称赞,随即从怀中小心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递过来:“师父新琢磨了个丸药方子,每日早晚各两粒,与先前的汤药并不犯冲,更有相辅相成之效。”
楚凝再三谢过,收好方子,问起那告状女子的详情。
和清轻叹一声,将这桩令人扼腕的冤屈细细道来。
那女子姓朱名鸾,是家中独女,父亲是村里的木匠,颇攒了些家私,和村里一个叫冯大山的交好。
朱木匠对冯大山有过救命之恩,有一回,二人在山里遇了狼,冯大山生得矮小,朱木匠便将他护在身后,自己舞着一根棒子与狼相斗,小腿处硬生生被狼咬去一块肉。
冯大山为还救命之恩,给自家大儿冯玉生定下朱鸾为妻,不想那冯玉生竟在读书上有些天分,前两年考中了秀才,如今正努着劲儿考举人。
年初,朱木匠大病一场,临终前请冯大山趁着热孝将女儿娶回去,好有个依靠。
冯家将朱鸾请去家中,说是要商议亲事,却在酒水里加了药将人迷倒。朱鸾醒转后,冯玉生的兄弟冯玉息躺在她身侧,冯大山妻子马氏出面,劝她改嫁冯玉息。
原来,那冯玉生已在学堂里相中了夫子家的女儿,想要悔婚另娶。冯大山和马氏称他家不愿背信弃义,婚约照旧,只是换个人。
朱鸾这才晓得,这一家子都是蛇蝎心肠,说得冠冕堂皇,实则是瞧中了朱木匠留下的钱财,又觉如今的她配不上他家大儿冯玉生,恰那冯玉生还有个在家种田的兄弟名叫冯玉息,冯大山和马氏便设下圈套。
朱鸾惊怒不已,虽未失身,同冯玉息的事却早已被马氏嚷嚷出去了,她被冯家人看管着,百般无奈,只好先松口允了,借口要去澄明山的月老祠摘了她和冯玉生的姻缘牌,才得以在马氏陪同下出了门。
朱鸾自知孤身一人揣着家财,处处皆有饿狼,更不甘心背着污名委身于这般丧尽天良的一家,路过广慈庵,跟马氏挑明要把所有家财捐给广慈庵,自己落发为尼了断尘缘。
马氏自是不肯,二人推搡间,马氏将朱鸾推下高崖,好在那高崖下有一块凸起的平地,人并未摔死,被和清听到呼救声将人救回去,养了一段时日伤才来告冯家。
楚凝听得唏嘘不已,同为失去至亲庇护的孤女,朱鸾的境遇她感同身受。
玉芽看她伤怀,上前添茶,插话道,“夫人,那个小张氏今儿又来找老太太了,瞧着神神秘秘的。”
和清师太闻言,放下茶盏问道,“小张氏,可是位尖脸儿的妇人?”
“正是她。”楚凝点头,“师太也瞧见了?”
“方才进门时遇着了,”和清道,“她并非独自前来,身边还跟着张小娘子,二人一同去见你家老太太了。”
楚凝诧异道,“哪个张小娘子?”
“楚施主不认得吗?便是绸商张家的小娘子,”和清回忆道,“生了张圆润饱满银盘脸儿的那个。”
楚凝“哦”一声,笑道,“认得的,她与你口中那位尖脸儿妇人是亲姊妹,只是不是一个母亲,生得也不大相似。”小张氏在家中姐妹里行二,而和清口中的张小娘子是小张氏的庶妹。
“师太怎会认得张家小娘子?”楚凝随口问道。
和清笑道,“我已见过她好几回了,她今年……该是有十八了,还未定下亲事。听她家里人说,她幼年时曾有位云游的‘高人’为她批过命,说她‘命宫带贵’,此生注定不凡,若能寻得‘命定贵人’,二人皆能‘贵上加贵’,前途不可限量。
为此,她一家寻过家师好几回,央求指点迷津,助她寻得此贵人。家师苦劝她莫要执着于虚无缥缈的命数,她那一家子却似着了魔一般,全然听不进去。”
和清忆起什么,顿了顿,继续道:“前年,张家为她相中位颇有才学的寒门书生,谁想那书生竟在赶考路上于庙中避雨时撞见一具女尸,搅进人命案子里,生生误了考期。张家认定那书生官运多舛,绝非他们女儿的‘命定贵人’,便再不提那桩亲事。有了这一遭,张家越发谨慎,这才将张小娘子拖到了一十八岁……”
玉芽听罢,忍不住嗤笑出声:“既是‘命定贵人’,合该是机缘巧合,天作之合,哪有这般苦苦寻觅的道理?莫不是张家想攀高枝,特意编出来抬身价的噱头?”
和清蹙眉思索片刻,摇了摇头:“我见过张家人几面,观其言行,倒不似作伪。”
玉芽与和清低声议论起来,楚凝的心思却已飘远。
张家她自是熟稔,灵均县数一数二的富商,不只两个儿子承继家业十分成器,两个女儿也各个嫁得好,大娘子嫁了位致仕乡宦的独子,二娘子小张氏嫁了县丞朱铨,剩了庶出的三娘子待字闺中。
和清师太所言张三娘子命格之事,她是头一回听到,也才晓得,何以张三娘子迟迟未能许配人家。
寻命定贵人?今日又被小张氏带来见婆母?再想到不久前小张氏在婆母和沈明川面前搬弄是非、害她受罚的行径……
楚凝脑中犹如黑暗中划过一道刺眼闪电!原来如此!竟是打的这般主意。
第二十二章 去意决然
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响,沈明川携一身寒气进来。
楚凝凝目望他,见他神色一如往常疏淡清冷,压下心中杂念起身,动作自然地为他更衣,试探着问:“夫君,朱鸾的案子……可有进展了?”
褪下沾染寒露的外袍,换了件家常外衫,沈明川在桌旁落座,顺手理理袍角。
目光扫过楚凝发间那支莹莹生光的白玉钗,停留一瞬,心想,她应是上回去广慈庵便知道了这桩案子,便也无甚顾虑道:“正在查证。照那朱鸾所言,似乎她父亲朱木匠病得也有些蹊跷,恐是冯家人早有谋划,要侵吞朱家家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