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头郁结散去不少,她长长舒了一口气,唯胸口残留的刺痛感还在隐隐作祟,她越发不愿再去细思,既心不由己,既舍不得,那便再信一次,再守一次。
原来,要离开的念头,与真正要面对的失去、和他笨拙的温存相较,竟如此不堪一击。
她强自压下起伏不定的心绪,快步起身,动作轻快在小泥炉上温起一壶清甜的桂花熟水——冬日干燥,这温热汤水最是润喉解燥。
待他从书房回来,立时便能喝一口温热的。
久等不见沈明川回屋,忧心他忙完会饿,索性起身,开了门,往厨房走去。
两个丫头都被她叮咛歇下了,她一人顶着寒风快步走,厨房亮着灯火,推门进去,暖意夹杂着药香扑面而来——是赵妈妈立在灶前,守着个小罐子。
“赵妈妈,”楚凝唤了一声,目光落在药罐上,语气关切,“在煮药?可是母亲身子不爽利?”
赵妈妈闻声抬头,脸上堆起惯常的、滴水不漏的笑:“不打紧,是养阴安神汤,老夫人这几日冬燥,喝点汤水养神益气。”
楚凝闻言,面上立刻浮起感激与自责:“劳烦妈妈这般尽心服侍母亲。倒是我这做儿媳的疏忽怠惰了,竟没留意这些。若有什么我能搭把手的,妈妈千万别客气,尽管与我说。”
“夫人言重了。”赵妈妈语气依旧客气,分寸拿捏得极好,“这些都是老奴分内之事,做惯了的,不费什么神。您的孝心,老夫人心里明镜似的,都记着呢。”
听着这滴水不漏的场面话,楚凝心中暗叹:自己这虚与委蛇的功夫,终究还是差了火候。念头一转,又想起于氏与钱氏间那纠缠不清的旧怨。若不弄清根由,只怕日后仍要因之出错。
拧着眉心思忖几息,到底试探着开了口,“妈妈,我心中有一事不明,可否与您请教?”
第二十一章 书笺疑云
赵妈妈手上不紧不慢搅动着药罐,语气疏离道:“少夫人若有话问,但说无妨。老奴能不能帮上忙……总得先听听是什么事。”
楚凝便将那玉雕的事大致说了,末了才小心翼翼问道:“妈妈,我实在不知,钱婶娘何处惹了母亲不快,何以竟不能化解?”
赵妈妈沉默片刻,炉膛火光照在她脸上,她唇角勾起抹意味不明的浅笑,终于开口:“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儿。少夫人既想知道,老奴说与您听便是。”
原来,曹盎父亲曹子贤与沈明川父亲沈光玠乃是同科进士。虽则曹家是官宦世家,沈家只是寒门,二人却性情相投,交情莫逆。后来,沈光玠官至一品高位,曹子贤却身染沉疴,命不久矣,二人依旧相守君子之交,更定下儿女婚约。
曹子贤离世后,其老父不堪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,未过几日也随子而去。曹家家道骤然中落,只余孤儿寡母,没了根基和依仗。
祸不单行,曹老大人才辞世,沈光玠便遭构陷蒙冤,锒铛入狱。被官差带走前,匆匆嘱托夫人于氏,务必送一笔银钱接济曹家。
于氏不敢怠慢,备下一千两银票,遣外院管事送去曹家。谁料那管事见沈家大厦将倾,竟生了异心,将银票大头贪墨,只留五十两置于匣中送去,又两头瞒骗。
钱氏是个好强的,见了送来的银钱,嘴上虽未发作,心中却认定于氏存心轻慢,将她孤儿寡母视作叫花子般打发,一腔怨怼就此埋下。
彼时,两家皆逢多事之秋,自顾不暇,往来日渐疏淡,这层误会竟始终未曾说开。
直到沈明瑜与曹盎议亲,钱氏才出了这口积年怨气。下聘之日,除却雁、酒、脯果,及金钏、金镯、金帔坠等常规聘礼,她特意添了一尊玉雕貔貅。
于氏满心疑惑,从未听闻聘礼有送貔貅的规矩。
及至两家相谈,钱氏更三番五次提及那尊貔貅,忽而说此物最善聚财,教于氏将貔貅头正对大门,好 “吞四方之财”;忽而又劝她闲来多摩挲貔貅大嘴,以求 “催财守财”,话里话外皆有深意。
临到告辞,钱氏更当着众人的面,摸出一张五百两银票,掷地有声称:“十倍奉还当年恩情。”
于氏才恍然大悟,知其中定有误会,本欲细细解释,消解隔阂,怎奈钱氏态度强硬,话不投机,二人未说几句便又冷嘲热讽起来,终究不欢而散。
后经沈明瑜从中转圜,这桩陈年误会才终于水落石出。可那积了多年的心结,终究不是一朝一夕能化开的;况钱氏与于氏自闺中时便皆是争强好胜的性子,少时为攀比衣裳首饰便多有龃龉,为人妇人母后,这份较劲依旧未减。一个自恃才气横溢气度高华,一个自得于规矩严谨仪态端方,彼此相看两相厌。
日积月累,二人虽无深仇大怨,却也终是无法笑脸相迎。
说到最后,赵妈妈自要为于氏描补,正色道,“老夫人特意选了样贵重的玉雕,是为了回礼,那貔貅虽在库房里头吃着灰,可总归收了,还礼分所应当。”
楚凝心下暗自好笑:什么回礼,分明是想把当年被钱氏折了的面子挣回来。再者,怕也是做给外人看,重得官身的沈家,早不是当年落难时,一家子挤在公屋的窘迫模样了。
赵妈妈见楚凝默然,只当她听得迷糊,嘴角不由撇了撇,掠过一抹轻蔑。
还有一层内情,她刻意瞒下未提:于氏送这重礼,也是想探探曹家的底。曹家虽几代为官,却皆是低位文官,纵有些营生,也绝非什么大产业。当年曹子贤缠绵病榻数年,曹家积蓄早被耗得七七八八,这也是沈家当初要接济他们的缘由。
这些年,于氏看沈明瑜的日子虽算宽裕,却也绝非豪奢。可钱氏当年送的那尊玉貔貅,成色竟是上好珍品,绝不是曹家那般家境能轻易拿出来的。
于氏心中早生疑窦:莫非曹家还藏着什么暗财?自家女儿又知不知情?
她执意送出重礼,便是存了较劲的心思,想看待到她寿辰时,钱氏能拿出何等回礼。
楚凝忍过笑意,抬头看向赵妈妈,未等她开口,便听赵妈妈话锋一转,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,又夹着隐晦的敲打:“唉,这高门大宅里的事儿,最是弯弯绕绕,夫人自然是不懂的。往后啊……啧……罢了!”
话只说半截,她便意味深长摇了摇头,端起熬好的药碗,看也未看楚凝一眼,径自走了出去。只留楚凝一人呆立在原地,被那未尽之语搅得心绪翻涌,百般滋味。
楚凝满腹心事离了厨房,竟忘了拿任何吃食。
赵妈妈最后那半截话在她脑中回响:这是要她好生掂量自个儿的斤两,最好能幡然悔悟、自请下堂,将那正妻之位让出来,给无论哪家的高门贵女。
赵妈妈是婆母心腹,她的话,无疑也是婆母的意思。
果然,白日里挑剔她无子又不敬婆母,并非随口一说,而是当真想替沈明川休妻了。
然而,休妻又岂有那般容易?
“不敬婆母”一条听着怵人,实则模棱两可,最是难寻确切实据。
“无子” 一条,更奈何她不得。周律早有定规:四十九以下无子,未合出之。便是说,年近四十九尚无子嗣,夫家也不能以此为由休妻;纵是年过五十仍无子,律法虽松了口可因此休妻,却也极少这般行事的——因周律补议明言,“妻年五十以上无子,听立庶以长”,嫡妻若五十仍无所出,便可立庶子为承嗣子。
自然,律条是律条,民间因无子出妻之事并不少,可谁叫沈明川是官身呢?于氏便是再厌恶她,也需得顾及沈明川的官声。
况她还占了“三不去”里的一条,她如今父母俱亡,与楚家也没了干系,算得“有所娶无所归”,出了沈家,她便无家可归,是以于氏决不能堂而皇之地休她。
楚凝这般思谋着,不觉走到房门口。
沈明川恰掀了帘出来,笑道,“你去何处了?我回了屋不见你人。”因才送出的那支白玉钗,他语气带着一丝不自在。
檐下照明的灯笼被夜里的风吹得直打晃儿,暖黄光影兜来转去的,映在沈明川面上,不时现出他难得带了几分温煦的眉眼,似一股热流拂煦过她心口。
楚凝眼圈一热,眼底闪出一片水光,在灯笼光晕下盈盈闪烁。
她压下鼻尖酸楚,对着他冁然而笑:方才有一瞬,她揣测过他是否知晓于氏的打算。这会儿,早将那些无端臆测抛诸脑后。
他是不知的。他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。
便是真要休妻,他也会堂堂正正来与她说,而非假手于他母亲。
这也是为何于氏和赵妈妈只在她身上使劲儿的原因了。
只要他……未动此念,她便无所畏惧。
进了屋,沈明川的目光扫过妆台,那只装着白玉猫儿钗的木匣已不见踪影。他心中了然——她看到了,也收下了。未再多言,他转身进了净房洗漱。
翌日清晨,楚凝早早起身。对镜梳妆时,特意戴上了沈明川送的白猫儿玉钗。镜中人影清丽,发间一点莹白,让她心头微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