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两口子……图什么?”赵妈妈蹙眉不解。
“图什么?”于氏轻笑一声,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,“到时自然知晓。急的是他们,有所求的是他们。咱们等着便是。”
赵妈妈仍有些迟疑,不放心道,“可他们不过就是提前透了个风……这‘好’已经卖过了,还能凭什么从您这儿讨要好处呢?”
“想是……还有什么后手没亮出来。”于氏眼神微凝,随即又放松下来,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这等人,钱财想必已积攒不少,眼下所求无非是更上一层楼,给自家子孙谋个好出身。那朱铨……倒也算个有能耐的。日后澄粼在京城站稳了脚跟,若他懂事,提携他一把,也不过举手之劳。”
赵妈妈略一想,赞道,“是这个理儿,还是您想得周全。”
于氏面上露出一丝高深笑意,转瞬又被新的愁绪取代,眉头重新蹙紧:“眼下最要紧的,还是得想法子,快些把楚氏这桩麻烦料理干净,要紧是瞒着澄粼,他是决计不肯做这等背信弃诺之事的。”
赵妈妈闻言凝眉思索,好一会儿,重重点了点头,想着方才沈明川回护楚凝的模样,心下暗自揣度:当真只是不愿背信弃诺吗?
白驹院中,沈明川回了屋,指着那玉雕,对楚凝道,“我去将这东西退了,你好生歇歇。”
楚凝瞥他一眼,声音平静无波:“夫君请自便。”话音未落,身形已轻盈一转,再次进了内室。
沈明川看着她消失在帘后的背影,无奈地摇摇头,心头莫名有些发堵。
他唤来李三禧,两人小心翼翼将那玉雕重新搬上马车。李三禧提着十二万分小心,一路慢慢悠悠,生怕磕着碰着。
好容易挨到翠玉轩门前。沈明川径直步入店内,沉声对迎上来的伙计道:“请你们东家出来说话。”
不多时,一位留着山羊胡、身着团花绸褂的中年男子疾步迎出,满面堆笑,对着沈明川抱拳深揖:“小老儿姓陈,正是此间掌柜。不知大人亲临,有何吩咐?”
沈明川言简意赅说明来意。
陈掌柜目光在玉雕上快速扫过,又觑了觑沈明川不苟言笑的神色,哪敢有半点为难?立刻吩咐手下伙计上前仔细查验。伙计们翻来覆去,里里外外检查了好几遍,确认玉雕完好无损,陈掌柜这才亲自提笔,当着沈明川的面,在账簿上将这笔交易一笔勾销。
随即收敛情绪,重又笑眯眯对沈明川殷勤道,“大人既来了,不妨再看看小店还有没有别的玩意儿能入您的眼?新到了几件上好的羊脂玉雕件,您不妨瞧上一瞧……”
说着话,便伸手将沈明川领去玉饰区,沈明川本不欲买东西,想着到底才退了人家一桩生意,便不好拂袖而去,只得耐着性子随意看了看,目光忽而落在一只玉色莹润的白玉钗上。
那钗通体莹白,质地温润如凝脂,最妙的是钗尾雕了只蜷作一团的白猫儿,双眼惬意地半眯着,弯弯的尾巴慵懒地环绕着半个身体,憨态可掬中透着一股灵动俏皮。
沈明川脚步一顿,定睛再看了几眼,脑中倏然想起那夜楚凝掉落桥下,被他捞起时,那一身孝衣簌簌发抖的模样,与这白猫儿竟有几分相似。
想着她在曹家被无理之人刁难,回府又被母亲训斥,到底心下不忍,伸手指了指,“就要这个吧,劳烦掌柜的包起来。”
小巧精致的木匣被揣入怀中,沈明川收敛心神,径直往衙门处理公务,直到暮色四合,才又回到白驹院。
趁着楚凝去净房沐浴的间隙,他悄然走进内室,将那只木匣轻轻放在她妆台最显眼处。指尖在匣子上停留一瞬,终究没留下只言片语,转身又去了书房。
净房内水声渐歇。楚凝带着一身湿润水汽出来,乌发半湿,随意披散在肩头。目光习惯性扫过妆台,瞬间便捕捉到了那个陌生的木匣。
她脚步微顿,带着一丝疑惑走近。
指尖挑开小巧铜扣,掀开盒盖——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发钗静静躺在柔软的绸缎上。钗尾那只蜷缩酣睡的猫儿栩栩如生,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。
“唔!”一声轻不可闻的惊呼,溢出唇瓣。
她伸手将那玉钗拈了出来,温润触感贴着指尖,渐渐蔓延到心头,温润变作暖热,似有热流汩汩漫过心头,酸涩的同时,又有一丝甜蜜。
不禁面向铜镜,将那钗在发间比划起来。
镜中映出她的脸,是欣悦的,眸底却始终有一抹沉郁。
她不禁怔愣,自昨日起,她便不受控地不时忆起嫁入沈家两年多的日子。成婚那日,她揣着一颗惴惴的心,一脚踏进迷雾里,不晓得等着她的是什么,他会欢喜她,还是厌恶她?
谜底很快揭开,幻梦里的亲昵无间情意绵绵,是没有的。
他总是忙,一日里大部分时间在衙门,归家后仍要在书房盘桓许久,与她在一处的时光少之又少,偶尔短暂共处,也是温恭有礼。
她亦不曾停歇:学规矩,练字习文,摸索他的喜好,做他喜欢的吃食,学着为他配茶、制香、缝衣、纳履……除了书房重地她不擅入,旁的与他相关的事务,无论巨细,她都固执地亲力亲为。
这般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她变了,变了许多。
受过一回牢狱灾,人比从前清减了一圈,后来未养回去,又学着傅粉饰面遮掩有些苍白的面色,有了婆母口中京中贵女们追慕的“皎皎白皙面,纤纤杨柳腰”;规矩也一日日好起来,从前灵动跳脱的小娘子,如今成了淑雅端方的妇人;一年多前又开始掌理家事,如今已越发成了沈明川的贤内助。
而他呢?始终如一。除了每月里那两晚,待她总是不即不离,不冷不热。
她时常气馁,却又很快将其压下,转而越发尽力做好他的妻子,仿佛这样便能叩开他紧闭的心扉。
她分明捕捉到一丝微妙的松动,感受到他身上悄然发生的变化。
她暗自欢喜,以为这是冰融雪释的开始,以为她与他终能靠近,会日渐成为世俗眼中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。
谁曾想……
他只需轻飘飘一句话,便将她打回原形,狼狈地跌落尘埃。原来,她仍是那个不得他欢心与偏爱的、徒有妻子虚名的寻常妇人。
她的失落,比以往更甚。
从前虽也常感失望,心底深处却总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。
而今,却有种坠入无底暗洞之感,四周是粘稠浓重的黑暗,她困在其中,无望挣扎。
仍想攀上那座名为“沈明川”的孤高冰岭,想用满腔热忱融化那千年寒封。然一夕之间,支撑她的气力仿佛被抽走了,只剩下无尽的疲惫。
昨夜,她甚至梦到了父亲,梦到父亲沉默地凝望着她,眼中是她读不懂的哀伤和遗憾,只看了看她便转身要走,她发足狂追,他却倏然便没了踪迹,留她一人茫茫然立在原处。
她想,父亲定是恼了她。恼她将自己活成了这副模样:婆母想替丈夫出妻,丈夫待她也只有少到可怜的一点情分,在她同人起了争端时,头一个念头便认定错的是她。
自曹家回来后,她便常常失神,不时怔怔盯着自己的一双手:她辜负了父亲,这双手,已太久未曾好生酿过酒。
她失了本来面目,已将自己变成了另一人。
不过三载光阴,忆起未嫁之时,竟觉恍如隔世。
她心头茫然,如坠浓雾,看不清前路,也回不得归途:这般下去,究竟是对是错?
一颗心似被无形的线紧紧揪扯,烦乱无措,一边是不甘,一边是不舍。
一念起:她该做回自己,做回没认识沈明川之前的楚凝,走出这四方宅门去酿酒,不再伪装自己,重新过一种与“沈夫人”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一念灭:她被汹涌湍急的恐慌死死攫住,胸口泛起一阵又一阵刺痛——仅是想象从此再无沈明川的日子,她的一颗心便骤然紧缩,恍若失了心魂,四肢百骸都没了气力。
辗转煎熬间,她竟收到他送来的发钗。
她把那白玉钗握在掌中,玉质微凉,渐渐被体温焐得温润,指腹细细摩挲过细腻的纹路,怔忡良久。
那玉钗在烛光下泛着柔和莹亮的光,一闪一闪,好似熹微萤火,将暗洞之中的她,与她心底阴霾,一点一点照亮、驱散。
他是晓得的,晓得她受了委屈,晓得她心里难过,才破天荒送来这等贴心小物弥补,或许,还藏着未能宣之于口的歉意。他向来内敛,说不出口,这才把歉疚和情意都寄托在物件上,悄悄送与她,盼着她能懂。
要知道,从前他也曾赠她礼物,却是些桌屏、摆件等物,不比这回,送的是首饰,是发钗,一支可以簪入女子云鬓、贴近体温的白玉钗。
郎赠白玉钗,束发结襟带。
结带尚可解,结心终不改。
先结明月环,再结同心彩。
彩以结绸缪,环以结欢爱。
虽他未置一词,她的心仍似被喁喁软语抚过。那些盘踞心头的难过与纠结,劝自己自此公 众 号【小 丸 子 推 文 馆 哦】整 理放手的想法,恍若被钗尖刺破的气泡,一点点塌缩、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