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29)

  她怔怔抬起眼,望向与他对面而坐的沈明川。

  她晓得,他不知全貌。可不知全貌,他便已在心中对她有了判定:心中痛极,心底反倒似死水一般镇定下来。她安静地等待着,接下来,他是不是要让她去跟钱氏赔罪?

  沈明川见她这般缄默,望向他的眼神空茫得如同枯井,无波无澜,一瞬只觉,心腔处似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拧了一把,骤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。

  他一路走来,酒意已散了不少,此刻残留的昏沉,也被这股不适驱散。

  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沈明川方才那股夹杂着不解的不悦,竟不由自主地淡了下去,心底某个角落悄然软了一块。

  静下心来细思,他约莫也能猜到几分端倪——应是有人不知分寸夸赞楚氏酒坊的酒,甚至借此打压她,激得她那痛失父亲后又被逐出楚家的旧疮口又难受起来,这才不管不顾当众发了怒。

  沈明川这般想着,心底那点刚被勾起的怜惜越发清晰,不禁低低叹息一声:“我晓得……你心中不忿。”

  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凝在她面上:“当初……当初你父亲的事,我也细细查过,确是一桩意外无疑,与你那二叔和堂弟……并无干系。”

  斟酌字句,他再次开口,试图让出口的话更加软和些,然而开口却仍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生硬:“至于你被分出楚家,再不能参与酒坊之事……说来是寡情了些,” 他微微蹙眉,叹道,“却也挑不出大错。本就是族务,自有规矩法度,我便是一县长官,也无能为力。”

  语毕,似才觉得语气似生硬了些,又低咳一声,缓声劝道,“楚氏酒坊与你已无瓜葛,你便当那些都是前尘旧梦,忘了便是。”

  楚凝怔怔望着他,眼中依旧空洞木然,心底却听得分明——他以为,她今日的发难,源于对楚家旧怨耿耿于怀。

  奇怪的是,这番误解,竟未能在她心湖里激起涟漪。

  沈明川见她毫无所动,还当她听不进去他的话,想今日之事总归是她太过冲动失了分寸,总要再劝一劝才好,遂又道,“你如今是我妻子、曹家的姻亲,无论如何,当众贬损主家的酒……”

  话未说完,忽地有人敲门,楚凝淡淡看他一眼,径直起身去开门,是素心送来了解酒汤。

  她接过盘子,将汤碗送到沈明川跟前,一语未发,别过头转身去了里间。

  另一边,钱氏屋里,曹盎和曹瑟瑟都在,钱氏揉了揉眉心,对曹盎道,“不是什么大事,你代我跟澄粼媳妇道个歉,我确实无意为她解围,自也不怨她闹开来。”

  曹盎偷觑垂首绞帕子的曹瑟瑟,满面无奈,对钱氏道,“母亲,您到底怎么想的,为何会任由那两人闹起来?”

  “罢了,我也不瞒你,这些日子为你小妹相看,她谁也瞧不中,偏……唉,我是想要她看清楚,澄粼心甘情愿娶的妻子,定不是什么草包。

  那楚氏被逼奸时敢杀人,出了族还能攀上澄粼做了官夫人,听闻在闺中时也是个十分爽利潇洒的女子,管着酒坊里的女酒事务,经营得十分出色。

  今日她三番两次被挑衅,起先都忍了,足见她并非冲动之人,汪氏对她父亲出言不逊,哪怕知道咱们家为此不高兴,澄粼兴许也要怨她,她照旧发作出来,可见是个有血性的。

  这样的人,虽非知书识礼的闺阁千金,却也有其可贵之处。今日的情形换了你小妹,未必便能比她做得好。也怪我对她太过娇宠。如今要她看清了,也就彻底死了心,莫再觉得凭什么那样的人能嫁给澄粼。”

  曹盎唉声叹气出了钱氏屋子,小妹爱慕沈明川的事,他也不是不知道,还当不过是小女儿家怀春之时起的一点旖旎情丝,事过境迁早放下了,不想竟成了个心结。

  今日虽场面不大好看,能让小妹想通了,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。

  他对母亲钱氏今日之举虽不大赞同,却也很是敬服——母亲竟肯舍了自己脸面,为小妹解开心结。唯他还要跟舅弟解释,总不好害得人家两夫妻生了嫌隙。

  与母亲和小妹道别,匆匆赶到西厢房,敲了门,春鸢正端着铜盆出来:"大人饮了酒头疼,刚歇下。"

  曹盎不得不又回了房,跟沈明瑜把寿宴上那场风波细细说了,末了叹道,“万不可实说,否则便要坏了小妹名声。不如便说小妹与汪家娘子交好,听了些汪娘子数落楚氏的巧言,这才对她生了些误会,宴席上便有些不周到。恰母亲着了风有些精神不济,强撑着陪客,没能及时劝阻,请楚氏和舅弟二人见谅。”

  沈明瑜指尖抚过丈夫紧蹙的眉间,曹盎对她一贯坦诚,她如今既是沈家女又是曹家妇,自是盼着事情快些平息,便温声道,“能这般抹平……再好不过。”

  心下有了主意,夫妻二人各自睡下。

  西厢房内,沈明川在楚凝身侧睡下,楚凝背过身,将自己蜷缩起来,与他拉开距离。

  因是一床大被,随着她动作,两人之间豁然洞开一道幽深缝隙,如同无形的冰冷深谷,丝丝缕缕的寒意悄然从中渗出来。

  楚凝背脊生起一阵细微的颤抖,却硬生生忍着不动。

  睡不着,索性睁着眼看窗户,外头的灯光影影绰绰映在窗纸上,灯因为风的缘故不时晃动,那光影也跟着晃,盯久了只觉眼底酸涩。

  不知什么时候才睡去,第二日起身时,楚凝发觉自己背脊处暖融融的,竟是贴着沈明川的胸膛。

  她翻了个身离他远些,晨光熹微,勾勒出他沉静的轮廓,那两道眉头微微蹙着,即使在睡梦中,似也萦绕着无法化解的沉郁。

  她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,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,忽然,依稀听到一声模糊的呓语:“父亲……”

  楚凝愣了下,沈明川已睁开了眼睛,看到她,怔了下,淡声道,“醒了?”

  楚凝“嗯”一声,避开他目光,飞快穿衣裳。

  沈明川也不再言语,沉默地起身洗漱,穿戴齐整后,扬声问屋外:“素心,早饭在何处用?”

  素心应道:“大人稍候,厨房的人立时便送来。”

  二人沉默着用了早饭,曹盎来寻沈明川说话,楚凝则去与沈明瑜道别。

  沈明瑜神色如常,楚凝也只作无事,寒暄几句便辞了出来。

  刚踏出院门,目光扫过庭院角落,只见沈明川与曹盎正站在一株枝叶萧疏的老树下低声交谈。曹盎背对她,楚凝看不清曹盎神情,却能看到面对着她的沈明川脸上的线条,起初颇有几分沉凝严肃,随后渐渐软化,甚至带了丝如释重负的松动。

  她心中掠过一丝疑惑,走近前向曹盎见礼。

  曹盎连忙还礼,脸上堆起爽朗笑意,声音洪亮对楚凝道:“弟妹,昨日席上那点不快,是母亲和小妹疏忽,未能周全。姐夫在这里给弟妹赔礼了!”

  说着,他躬下身去,“弟妹千万海涵,莫要放在心上!往后到了我家,还望照旧乐乐呵呵地来,满心欢喜地回。”

  眼看曹盎一个大礼就要行下来,楚凝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,心头飞快掠过一丝不快:一句“疏忽”就想揭过所有不是?钱氏母女更是连面都没露。

  然而,曹盎此刻颇为真挚、不容置疑的神情,楚凝心中那点残余的芥蒂,终究泄去大半。

  她牵起唇角,回以一个同样客气却疏离的淡笑,声音平静无波:“姐夫言重了。不过是一时口角意气,我并未往心里去。”

  她本就是疏朗豁达的性子,旁人惹了她,诚心道了歉,她便不会追着不放。虽钱氏和曹瑟瑟未曾出面,她也懒得再计较,往后维持面子情就是。

  曹盎闻言,笑道,“弟妹豁达,我心里也就踏实了。母亲昨日吃多了酒又吹了风,这会儿有些头痛,瑟瑟正照顾着,澄粼和弟妹就不必再去道别了,免得过了病气。”

  回程的马车摇摇晃晃,车厢内一片沉寂。

  楚凝侧身倚着车壁,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景物上,一语不发,心底却忍不住想:若是旁人误解她、不问情由便凭臆测妄下论断,她或许会生气,会据理力争,绝不会像昨日那般难受。

  只因那人是沈明川,她才过不去。

  近来,他分明对她多了几分温存。好几次,她都恍惚觉得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,让她心底萌生出一丝不该有的、小心翼翼的期盼——他对她当真不一样了。

  然而,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,转眼就被他亲手掐灭——他不信她,不肯第一时间不问情由信她。

  这固然令她难过又难堪,更令她不堪忍受的,却是她自己:一想到昨日她可能因了沈明川,而任由旁人诋毁父亲仍隐忍不发,她便五内如焚。

  就在她闭了眼睛思绪如潮时,听到沈明川低咳一声,缓慢地开了口,“方才姐夫同我解释了,昨日是那人一再挑衅,曹家又未能及时劝解,才闹将起来,此事怪不得你。”

  楚凝缓缓睁开眼,转向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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