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28)

  长久不了的生意,自是要想法子续命。

  将主意打到她身上,也不算糊涂:毕竟人尽皆知她与楚凛交恶,便是她将这酒批得一无是处,也未必便能立时动摇楚氏酒坊玉露烧的声名,兴许还要多几拨人慕名去买来尝尝滋味儿呢。

  汪大娘子今日豁出脸面激她,不就是想她激愤之下,将楚家这玉露烧的不足脱口而出吗?

  外行听热闹,内行听门道。

  一旦她中计,汪大娘子将消息带回——届时,楚凛便可照着她所说改良了方子,再换个名儿出新酒。

  怪只怪她嫁了沈明川,楚凛不敢招惹,才动了这样辗转的心思。

  楚凝心下思绪如潮,自嫁人后,她便未再关注楚家,如今看来,楚氏酒坊的生意显是并不好,否则也不会有今日之闹剧?

  她自不能叫姓汪的和楚凛如愿,更不能任凭她羞辱父亲而无动于衷,不仅要骂回去,还要叫她白白被骂一回,什么也捞不着。

  至于曹家,钱氏能放任汪大娘子装醉耍酒疯,就该承受寿宴被搅的后果。只盼着回府后,婆母能因与钱氏的龃龉,轻些罚她。

  这边宴饮生了波澜,曹家院落的假山侧畔,沈明川与秦知县、曹盎三人却正环立一隅,低声叙话。

  秦知县年长沈明川十多岁,也曾在云崖先生门下读书,若非身子骨不大好,也不会在知县任上一待就是数年。当年沈家败落后,他本着同师之谊,曾暗中帮衬过沈明川,沈明川也对他十分感激。

  这回见了沈明川,秦知县眉宇间难免带了关切,开门见山问道,“澄粼任期将满,吏部那边……可有什么风声?以你的才具政绩,调往富庶些的州县应是不难,若是要回京,便需得……”

  余下的话不言自明,沈明川叹道,“多谢师兄挂怀,我是定要归京的,有些事,拖不得。”

  秦知县闻言,若有所思点点头,压低声音道,“那年事出突然,疑点重重,为兄每每想起亦觉扼腕。你若有难处,需要查阅些旧年卷宗,或是寻访故人,我能帮上忙的,切莫与我见外。为兄总盼着,能为你分忧一二。”

  沈明川喉间滚动了下,寒风似骤然凛冽了几分,穿透衣袍,直刺筋骨。

  他强自压下翻腾心绪,声音干涩道,“多谢师兄。若有需劳烦师兄之处,澄粼定直言相告。”

  秦知县和曹盎对视一眼,皆知他此刻瞧着平静,深藏的痛楚与烦乱却似水下暗流,汹涌不休,都不再提旧事,转而话了会儿家常。

  送走秦知县,沈明川与曹盎一道回花厅,因先前吃了几杯酒,又被旧事勾得心绪翻涌,他只觉额角隐隐作痛,脚下步履也添了几分沉滞。

  才要绕过屏风,一阵清晰且毫不留情的讥诮声,骤然传入耳内。

  那声音十分熟悉,吐出的话,却陌生而锋利——竟是楚凝,她竟当着满座宾客的面,将曹家寿宴的供酒,贬得一无是处!

  沈明川只觉血气轰然冲上头顶,惊怒之余,更多是不敢置信,脚下似生了根般动弹不得,人僵立在原地,如一尊冷硬石雕。

  好半晌,才被曹盎半搀半扶,勉强挪回男客席。

  而楚凝一番快言快语后,席间气氛凝滞,众人自也无心饮那被她批得一文不值的酒,不多时便有人起身告辞,钱氏强撑着笑意,吩咐下人一一送客。

  一场本该喜庆融融的寿宴,落得个不尴不尬的收场。

  待女客散尽,钱氏这才望向楚凝,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:“天色晚了,我已让丫头收拾好西厢房,你同澄粼安心住下。有什么事,吩咐素心便是。”说罢,抬手指指身边一个面容清秀的丫头。

  楚凝依礼起身,声音亦是平稳无波:“有劳婶娘。”

  另一边,男客见女客已然散场,也纷纷起身辞行。曹盎一面忙着招呼送客,一面心有不解——方才楚凝的话他也听得一清二楚,实不知母亲和小妹今日是怎么了,身为主家,起了争端,何以不及时调和,反倒任其闹到这般地步,实在失了待客的礼数。

  又见沈明川下颌线绷得紧硬,唇角抿成一道冷弧,眼底更是翻涌着烦乱,已是失了平日的沉稳,忙挨近半步,掌心轻缓拍向他紧绷的肩头,低低劝道,“弟妹平素一贯温婉谦和,今日想是事出有因,家中招呼不周,才叫她与人生了嫌隙,澄粼不必挂怀。”

  沈明川沉沉呼出一口气,酒意翻涌间,头重脚轻的昏沉更甚,楚凝方才那番字字锋锐、毫不留情的话,还在他脑中反复冲撞,激得他头疼愈烈:那人当真是楚凝吗?

  沈府中总是温驯谦和的楚凝,怎的到了外头,竟这般锋芒毕露到狂悖,搅扰长辈寿宴,当众叫主人家下不来台。

  心头怒火翻涌之际,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与怔忡悄然漫上来:自己莫不是,从未真正了解过她。

  他只知她未嫁时性子更跳脱些,嫁人后待婆母恭敬,待弟妹温和,将府中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,从不知她藏着这般利落的口齿,这般不肯忍气吞声的性子。

  若她素日里的性情并未作伪,今日想必是被逼到极致,才当众发作;若是她果真有两副面孔,在外便要摆起知县夫人的款,他又当如何……

  一时之间,种种心绪缠作一团,他几乎辨不清自己究竟是怒多,还是疑多。

  目光与曹盎相撞,他勉力压下心中翻腾,心知此刻最紧要的是先替楚凝兜底,顾全两家的体面。

  “姐夫,”定了定神,他微微躬身,双手虚拱于胸,声音沙哑道,“楚氏今日着实无状……纵有隐情,也不该在客人跟前失了分寸,扰了婶娘办寿雅兴,是我沈家失礼,还望姐夫海涵。现下……天色已晚,便不前去叨扰婶娘了,烦请姐夫代为转达歉意。”

  曹盎听他一番话谦而不卑,既将过错揽在自身与沈家,又点到即止,不妄议席间内情,给足曹家脸面,心下暗叹母亲和小妹实不该那般疏忽,忙快步上前稳稳扶住沈明川,愧道:“澄粼言重了,是曹家招呼不周,此事,我定会给弟妹个交代。”

  第十九章 同榻异心

  春鸢倒了热茶给她,正要开言宽慰,还未开口,便听到脚步声。

  楚凝起身直奔门口,她今日发了一通脾气,虽并不后悔,但想到沈明川,便心下惴惴,恐他会因此生她的气。

  开了门,来的却是沈明瑜跟前叫锦屏的丫头,送了个汤婆子过来,说夜里冷,给她取暖。

  锦屏走后,楚凝怏怏回屋,枯坐着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,盯着烛火一点点将灯芯烧弯。

  "吱呀" ,门轴转动声惊得她抬起头。

  沈明川推门进来,她上前搀扶,还未碰到他,便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——他面色微微发红,眼底是陌生的打量,楚凝心一慌,看来他已经晓得席间的事了。

  春鸢识趣地悄悄退了出去,留他二人说话。

  死寂在室内蔓延,唯有烛火噼啪的轻响。

  沈明川以肘撑额,好一会儿无话,手边的热茶,也只饮了一小口便放下了。

  烛火陡然爆开灯花,炸响声中,他倏然盯住楚凝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:“我倒不曾见过,你那般疾言厉色的模样。”

  楚凝心一沉,只当他话里藏锋,这般说是嘲她方才失了体面,立时垂下眼眸,盯着靴面上绣纹,唇微微翕张欲要解释,话到嘴边,却化作一片苦涩的沉默。

  她该说什么?说她看到曹瑟瑟望着他时眼中毫不掩饰的痴恋?说钱氏许是心疼女儿,竟默许甚至纵容旁人在宴席上一而再地刁难于她?

  无人维护她,她便自己站出来维护自己,她有什么错?

  这些念头在她心中翻涌,她心想,便是说出口,他又如何肯信?兴许,还会斥她不曾体恤曹瑟瑟的清名,妄加揣测……

  眼底无声漫上水汽,晕湿视线,模糊的光斑在眼前晃动。

  非要说错,她确然有些冲动,可事关父亲,她如何能忍气吞声?便是,便是沈明川那时就坐在她身侧,她也……

  思绪忽而一滞。

  若沈明川彼时就在她身侧……

  她悚然惊觉——兴许,她真会选择隐忍,默默吞下那口恶气,倒不全是为维持知县夫人的体面,更因她打心底里,绝不愿让他看到她近乎泼悍的样子。

  一股尖锐的酸楚夹杂着刺痛猛地蹿起,顶到咽喉深处,呛得她呼吸滞了数息。怎能如此?怎可为了旁人眼中的一点 “体面”,就让九泉之下、曾是她毕生骄傲与倚仗的父亲,蒙受言语轻贱?!

 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软肉,痛楚如细针扎穿心头混沌,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——从前的楚凝,爽利明快,何曾这般?何曾为了旁人目光,便真想着吞声忍气,将满腹的怒火都冲向自己?

  她竟在不知不觉间,把自己磨成了这副连自己都嫌弃的、陌生的模样。

  不该这般的。不该的。

  这不是楚凝该有的样子!

  无论如何,她绝不会容忍任何人,对父亲有半分不敬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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