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27)

  眼底不觉黯了几分,她确非跋扈之人,却也非全无脾气,楚凛占了她的酒方子是一重;钱氏作为主家不作为又是一重;况她本就是个好酒的,这两年因着吃药愣是滴酒未沾,拿自己当个药罐子日日喝着苦药汁子,心中早已憋闷难抒,偏还遇上汪大娘子这不长眼的撞上来。

  “夫人。” 春鸢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绷紧的脊骨,轻抚了下。

  楚凝会意,缓缓点头,到底在人家的寿宴上,便是旁人先挑衅她,她闹起来也占不得理。

  接过春鸢奉上的甜粥,瓷勺在碗沿撞出清脆一响,甜腻香气钻进鼻腔,她小口小口吃着,心绪一点点平缓下来,暗自观察席中众人,其余人已如常吃喝起来,唯汪大娘子正垂首敛目不知在想什么。

  楚凝无视她,与陆小娘子说话,心下盼着早些散了宴去休息。

  却听汪大娘子又开了口,“这般吃酒着实无趣,不若我们行个令吧。”

  有个瘦长脸妇人立时应道,“好啊,不过能否别搞那些文绉绉的,要是对对子、猜字谜什么的,咱们谁能比得过婶娘和瑟瑟。”

  一桌人都笑起来,楚凝虽未捧场,却也面带浅笑,仪态端雅。

  汪大娘子见大伙儿踊跃,望着楚凝笑道,“沈夫人该不会又要推拒吧?照我说,您是酒中行家,行令定也十分厉害,咱们既罚不了您的酒,您何不安心同我等玩几轮?”

  楚凝心下揣度着,这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,怎的好似非要叫她饮了那酒?

  犹疑不定,却也不好一再推拒,行酒令她确是不怕的,故而点点头,应道,“也好。”

  席上几人商议之后,定下投壶作令,钱氏遣身边一个妈妈去拿壶和箭矢来。

  陆小娘子小脸儿皱着,对楚凝耳语,“这姓汪的最厉害的便是投壶,你小心些。”

  楚凝倒也不急,论玩,她可也不差,只越发狐疑起来,这汪大娘子存的什么心思,莫不是酒里加了东西?

  转念又想,该是不会。

  她一个商家妇,不至于能把手伸到曹家,若是两方联合就更没道理,曹家便是毁了她,也没法让女儿嫁给沈明川,还不至于做此等腌臜事。

  心中虽疑惑,面上却不显,只等着见招拆招。

  不料,钱氏身旁的妈妈却空着手过来,对众人歉疚道,“实在对不住诸位,男客那边也要投壶,我去晚了一步。”

  钱氏闻言道,“无妨,换个玩法就是。”

  曹瑟瑟接过话茬道,“如今虽是冬日,咱们南地却难得见雪,倒叫人心里惦念。不若今日便以雪为令,诸位轮流念上一句,不拘是诗词佳句,还是坊间俗话,只要是众所周知的便好。若是接不上来,便自罚一杯酒,权当取乐。诸位姐妹以为如何?”

  楚凝打量汪大娘子,见她在众人应声后,才勉强跟着应了一声。

  因是曹瑟瑟提议,便从她轮起,只见她张口便道,“夜深知雪重,时闻折竹声。”随即有人喝彩道,“好。”

  到了钱氏,她也丝毫不必沉吟,张口便来,“晨起开门雪满山,雪晴云淡日光寒。”

  汪大娘子笑道,“婶娘这个好,竟是句句都有‘雪’。”而后又道,“轮到沈夫人了。”

  楚凝微一思索,记起那日在山巅采雪梅,想起一首,犹豫几息,想那诗前两句也是句句都带“雪”,于是只念了后两句,“日暮诗成天又雪,与梅并作十分春。”

  陆小娘子笑道,“该我了。”

  “错了错了!” 只听汪大娘子出声截断,见众人都看她,才施施然道,“方才曹小娘子可是说了,咱们要咏的是冬雪,怎么沈夫人偏要偏了题目讲春雪?”

  陆小娘子毕竟通文墨,闻言当即起身,便要替楚凝辩驳——这诗里的雪,正是冬雪无疑。

  楚凝懒得与她揪扯不休,对陆小娘子摇摇头,淡声道,“那我换一个”,又重新念道,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 ”

  陆小娘子立时接道,“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。”

  很快又过了两人,到第三人时,那人笑道,“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。”

  却听汪大娘子惊道,“哎呀,你讲了我的,坏了坏了,我还未想到新的。”

  她语气夸张,众人都跟着笑起来。

  果真轮到汪大娘子时,她支吾片刻,压低了声音嘀咕道,“江南三尺雪,米稻十年丰。”

  说着半遮了脸儿羞道,“哎呀,我是个肚里全无墨水的,真真难为死人了,这回好容易想出句俗话儿,下一回我可又没了。罢了罢了,有这等好酒,我便多饮几盏就是,只盼婶娘莫要嫌了我。”

  钱氏浅笑道,“怎会?你能玩转生意经,咱们可不懂,又何必自谦?”

  酒令照旧行了下去,难度也越来越高,楚凝会的诗文也已搜刮得差不多了,便打算寻个契机叫停。

  抬眼一看,汪大娘子因连着饮了好几盏酒,这会儿已是面颊酡红,她身边一个妇人关切道,“可是醉了?”

  汪大娘子笑而不语,只不错眼地盯着楚凝,语声含糊叫了一声,“沈夫人。”

  楚凝见她虽有醉态,眼神却是定的,便知她在装醉。

  她应了一声,“汪娘子”,随即直视过去,想看这人还要如何生事。

  只见她晃悠悠站了起来,染着猩红丹蔻的食指点向楚凝方向,喉间发出一声嗤笑,脱口道,“沈夫人这般推三阻四不肯饮酒,莫不是怕被我那妹夫比下去?

  他虽是半道儿继承家业,却十分肯钻研,如今这新酒卖得不知多好,便是你父亲还在世,怕是也要自惭形秽,追悔莫及自己当初有眼无珠,竟拿美玉当了石头,放着亲侄儿不好生栽培,反倒费心费力去教你这要外嫁的女儿……”

  楚凝听她对父亲出言不敬已是怒极,强压着性子哂笑一声,心想:她不饮酒,难道不是因她一轮也未输过?

  再说那楚凛,哪里是父亲不肯教他,分明是他打小便不肯沾惹酿酒之事,一心想读书求功名,可惜读了十来年连个秀才也未考出来,这才灰溜溜归了家,又误打误撞在他父亲楚怀仁被她戳死后,继承了酒坊。

  如今倒好,倒打一耙。

  楚凝打眼看去,钱氏仍是一副八风不动的端方模样。

  她心中冷笑,实不愿再隐忍,目光凛然瞪视汪大娘子,将面前那盏酒水端起来,放在鼻端轻嗅了下,轻嗤一声,语声里满是不屑,“这酒,不必尝,我便可断定,不过是次等劣酒。”

  一语落,座中之人面色皆变:曹瑟瑟最是明显,已是蹙着眉沉了脸,满脸不可置信,钱氏却仍面无波澜、神色淡然。

  至于那汪大娘子,已是神情扭曲,眼神愤恨。

  楚凝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,索性不再遮掩,抬声大大方方道,“正经的玉露烧,乃是绵中藏刚的美人:乍见只觉色泽艳丽、气味芬芳,入口后才知滋味柔甜爽口,待入喉方晓得其绵底藏烈,最难得是后味醇厚绵长,能令饮者陶然而醉,置身酣梦中久不愿醒。”

  她指尖轻点面前的杯中物,一声轻嗤从鼻间溢出,语气半点不客气,“偏有人画虎不成反类犬,今日这盏中之物,倒像美人面硬配了莽汉身,绵甜与刚猛没头没脑搅在一处,胡乱堆砌……”

  话到半途,楚凝忽地心下一凛,只见那汪大娘子面上竟已不甚激愤,反倒双目微亮,身子前倾,似巴望着她把话说透、说尽。

  她顿住话头,略一思忖,缓声道:“实在不伦不类,粗俗不堪,这般东西,如何配得上玉露烧之名?”

  满座死寂,落针可闻。

  楚凝只当不知,继续肃声道,“我父亲若泉下有知,只怕要哀叹家门不幸,出了这等不肖侄儿!”

  言罢,望着汪大娘子面上拼命压制的不甘,楚凝怡然落座,捧起盏清茶浅啜,仿似无事发生过一般。

  汪大娘子眼底涨得猩红,死死瞪着楚凝,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,却只憋得胸口起伏,呼哧急喘,半晌也未想出一句辩驳的话来。

  楚凝暗自长叹,果然如她所料——方才这人讥讽她父亲时,她一时激愤难抑,起身驳斥,话到中途,脑中有弦骤然一响。

  汪大娘子的娘家和婆家都是生意人,何以会没头脑至此?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挑衅,定然别有深意。

  想到她留下的那纸残方,她约莫猜出几分,彼时她只粗略记下制作方法乃是将露酒与烧酒混合,取露酒的香醇和烧酒的浓烈于一处,一改女酒甘甜有余烈性不足,配出一种披着米酒温润绵甜的外衣,却暗藏烧酒之刚猛绵长的新品女酒。

  自然,这混合之法绝非简单的拼凑,而是要让烧酒参与露酒后期的发酵,至于两者的配比,她还未捣鼓出最合适的比例,只随手写了个配比做尝试。楚凛那等全无天分的草包,想必也是照搬了去。

  然楚凛虽无能,身边却也有酿师扶持,想来是晓得如今的玉露烧远不够好,配法太过粗陋,现下众人只是饮个新鲜,很快便会有旁的酒坊效仿起来,到时,自家的玉露烧定会被人遗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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