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26)

  眼前这位,八成是大娘子了!却不知为何要来找她的茬?

  楚凝心道晦气,今日是钱氏寿宴,自己如今又是沈明川的夫人,了不得容忍一番,遂似笑非笑瞥了曹瑟瑟一眼,又转向汪氏,语气轻飘飘带着敷衍:“哦,从前缘悭一面,今日倒是有缘相识了。”摆明了不想认这门“亲”。

  曹瑟瑟似没料到她不肯接茬,被噎得一时语塞。

  就在这时,楚凝感觉左臂被人轻轻戳了一下。

  她偏过头,正是邻座一个圆脸杏眼、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娘子,对她眨巴着大眼睛,露出友善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,压低声音飞快地说:“楚姐姐好,我是陆通判家的女儿,我爹与我说起过你的案子,说断得大快人心。沈大人真真是青天在世,你也当真了不起!” 小娘子的眼神亮晶晶的,满是真诚崇拜。

  楚凝心头一暖,也冲她露出个真心实意的感激笑容。

  那陆小娘子是个活泼性子,见楚凝回应,话匣子更开了,小嘴叭叭道:“楚姐姐别理那姓汪的!她那眼睛生在了头顶上,仗着娘家有点臭钱,自己又嫁了做米粮生意的霍家,看谁都觉得比她矮半头!

  今年县里修河堤,她娘家婆家都捐了不少银钱,庆功时结识了秦知县家的小娘子,跟着秦小娘子赴过两回宴,如今衙门里有人家设宴,都少不了她,这人惯爱踩高捧低,烦人得紧……”

  楚凝这才晓得里头情由,对陆小娘子好感倍增,又悄悄指了同席几位女客询问身份,陆小娘子都爽快地一一告知。

  说到兴头上,陆小娘子神秘兮兮摸了摸自己发髻上一支精巧的嵌红珠梅花金簪,凑到楚凝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姐姐你看,我这簪子也是特制的!把这外头镶珠的套儿一拔……”

  她做了个手势,“里面藏了根尖刃!我爹爹要我戴着防身。”

  楚凝不由一阵心酸,晓得那位陆通判是学了她已逝的父亲,也给女儿做了支特制的簪子。

  她十二岁那年,父女二人在戏楼听戏,戏里有位相府小娘子,去佛寺进香时被山贼掳了,小娘子当即自发尖拔下一支金簪抵着脖子欲自杀守节,千钧一发之际,被个小将军救了。

  小将军见那小娘子的发簪形制怪异,簪尖闪着锋锐寒芒,一问才知她家中长辈给家里女孩儿都备了一支那样的发簪,防的便是万一落到清名难保的境地,便要立时用那簪子自绝明志,保全家族声名。

  听完那出戏,父亲便望着她发了许久的呆,没几日便给她做了支锋利的金簪,送与她时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:“醴儿你听着!这簪子,是给你戳那些想欺负你的混犊子的!绝不是让你拿来戳自己的!听见没?清名那东西咱爷俩不在乎!你的命比天大!你爹我只要你好端端的!你要是敢犯糊涂用它抹脖子,阿爹我就……我就不认你这闺女了!”

  那些话掷地有声,犹在耳边。

  父亲的话,她从未敢忘。

  那簪子也从未离身过,唯一未曾想到的,是那簪子后来用到了自家二叔身上。

  伤怀间,外头传来小厮的通传声,响亮报着:“秦知县到——”

  楚凝压下眼底湿意,摇摇头不再想旧事,又暗自琢磨,秦知县莫不是特意赶来见沈明川的,若是要拜寿,早便该到了。

  果然,秦知县进了屋,因他夫人已然入了席也送了礼,他便只隔着屏风同钱氏拜了寿,随即寻沈明川叙话。

  屏风外男客的喧嚣,顿时减弱。

  楚凝凝神细听,隐约能分辨出两个声音:一个苍老随和,是秦知县;另一个清越平和,带着年轻人少有的沉稳内敛——正是沈明川。

  楚凝听着沈明川的声音,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,眼角余光瞥到不远处的曹瑟瑟——她握着茶杯的指尖竟在微微颤抖,紧抿着唇瓣,低着头,耳朵却如自己一般模样,极力侧向屏风方向,捕捉着那清越嗓音的每一个音节……

  她心中猛然一惊:这位曹家小妹,竟在觊觎她夫君?怪道瞧她不惯,针锋相对。

  楚凝饮了口茶,不觉端详起曹瑟瑟来,生得秀外慧中,更有股子清冷出尘的书卷气。

  她轻轻低叹一声,初时的震惊淡去,心底反倒漫出一丝荒谬的怜悯。瞧上谁不好,偏瞧上沈明川?那人在情爱里大抵是块捂不热的顽石,曹瑟瑟将一颗芳心失陷在他身上,无异于空谷传声,纵是万般情意,也终将落得个无有回应。

  况他们二人身份特殊,纵是没有她这多余之人横亘其中,曹瑟瑟也嫁不得沈明川——否则便成了换亲。

  这等事于清贵文人而言,是乱了章法、不成体统的大忌,以钱氏那般清高自许、重脸面的性子,是绝不会应允的。

  她为这注定无果的女儿家心事叹息一声,抬眼时,恰好撞见主位上的钱氏眉心紧蹙,目光沉沉落在自家女儿身上,眼神复杂难言。

  楚凝心下不禁动容:可怜天下父母心!这样的拧巴事儿,够钱氏犯愁了。

  秦知县并未久留,与沈明川说了会儿话便走了。沈明川与曹盎起身相送。厅内气氛稍缓,男客那方随即传来起哄声,似是有人提议行起了酒令。

  随后,女客这边也上了酒水,南地女酒风行,少有女子不会饮酒,这等宴席,酒水自是必不可少。

  有丫头上前,在楚凝面前放了个白瓷酒盏,动作轻快注了满满一盏晶莹嫣红的酒水。

  楚凝眉头一蹙,指尖轻推,不动声色将酒杯挪远寸许。

  曹瑟瑟起身,端着酒杯向钱氏祝寿。众人纷纷响应,笑语晏晏举杯相庆。

  “祝母亲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!”

  “祝老夫人松鹤长春,春秋不老!”

  ……

  楚凝也随众站起,举起自己面前的茶杯,声音柔缓解释道:“我近来吃着药,大夫千叮万嘱切莫沾酒。今日只能以茶代酒,恭祝婶娘福寿安康,请婶娘莫怪。”

  钱氏笑容温和,点点头:“吃药要紧,无妨,你喝茶便是。”

  众人重新落座,络绎不绝夸起今日的酒水来。

  “呀,这酒颜色真漂亮!”

  “闻着就香,甜丝丝中还透着股劲儿!”

  “口感真好,柔顺不失力道……”

  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中,楚凝察觉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,带着探究在她脸上飞快扫过。

  楚凝正疑惑着,便听那位汪大娘子咯咯笑了一声,语气戏谑道,“沈夫人当真不尝尝?”

  她拖长了调子,眼神瞟着楚凝面前那杯没动过的酒水,声音又拔高几分,带着炫耀:“您莫不是还不知道,今日咱们席面上这酒,可是大有来头!正是楚氏酒坊新近推出的招牌佳酿——‘玉露烧’!”

  她目光锁定楚凝,唇角始终勾着笑;“听我妹子说,这玉露烧清甜中带了一丝辛辣,既有露酒的鲜美也不乏烧酒的烈,更难得的是它这颜色,啧啧,红如胭脂,透似琥珀,当真是美酒中的上品!

  我这人是个藏不住宝的坦直性子,有了好东西自是要同大伙儿分享,这不托我妹子特意为婶娘寿宴送了两坛,好在大伙儿喜欢,也不枉我费一番心思。

  话说回来,咱们妇道人家吃酒不过吃个热闹,里头的门道却是不大懂的,今日难得有沈夫人这等酒中行家在此,我就厚着脸皮代我妹子请沈夫人评一评这玉露烧,好叫我们都开开眼界、长长见识,知道这‘玉露烧’究竟是如何个好法。您纵是身子不便,浅啜一口,想必无妨。”

  她将“身子不便”几个字咬得颇重,尾音更是拖了半分,在座之人也大都晓得楚凝的事,知她虽嫁了沈知县,却成婚两年多无所出,吃的什么药,不言自明。

  第十八章 狂断次酒

  楚凝虽不愿闹开来,却也少不得被激得动了怒,好个新酒玉露烧,她还道楚凛有多大能耐,原也不过如此。

  这玉露烧分明是她几年前自己捣鼓的新酒,因着骤逢父丧,还未调好配比便搁置了,只在留在酒坊的札记中粗粗记了个不甚完整的方子——而今竟被楚凛偷了去,冠冕堂皇地充作自家新酿。

  她压根不信,以他的能耐,能做好这玉露烧。

  冷眼望向汪大娘子,她仍目带挑衅,再看其他人,唯那位陆小娘子一脸焦急,旁的人或低头啜饮,或斜眼窥探,多在瞧热闹。

  她与这些人不熟,也并不在意,只有些诧异,曹瑟瑟竟施施然如同无事发生一般。

  钱氏也一脸淡然,只当不知席上机锋,转了个话头对着桌上新上的一道汤品道,“这是桂花赤豆甜汤,需得配了白糯米粥,冬日里吃着最是暖甜香糯不过。”语罢便示意丫头给客人们盛粥。

  一碗碗白粥上铺了加了蜜浆的赤豆甜汤,钱氏笑道,“京中人将这粥比作‘红云覆白雪’,诸位瞧着可像?”

  有人应和起来,席间氛围渐渐回暖。

  唯楚凝心中仍有疑团未解,钱氏迟迟不肯开言劝解,莫不是因她女儿而迁怒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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