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凝微怔,随即仰脸对他绽开温软的笑容:“现下可好了?”那笑晃得沈明川指尖一蜷,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,绷着脸点头:“嗯。”随即闭目靠向车壁。
楚凝瞥见他腰后已垫好软枕,略略安心。
车轮辘辘碾过青石路,她无聊地歪头打量他睡着的侧颜,不觉便出了神——
他生得极好,眉骨英挺,鼻梁高直,非要挑不好的地方,便是唇线微抿时瞧着有些冷峻,可她仍喜欢得紧,他是为民做主之人,需得有些威势才好,况他也只是皮相冷而已……
李三禧心绪颇佳,口中低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:“明月明,明月明,秋夜难熬,秋闺里冷清清……”
楚凝听了几句,本是悲悲切切的词儿,却被李三禧哼得荒腔走板,不由失笑,察觉车子拐了弯,不远处有商贩叫卖,夹杂着买东西人的讲价声和孩童嬉笑声,一路飞驰而过。
楚凝掀了车帘一角探身往外看,想春鸢应当已买到新的寿礼了。
重新坐定,抻了下坐久了有些发僵的腿,膝盖侧边不慎碰到沈明川,他跟着动了下,她忙觑一眼,生怕自己吵醒了他,却见沈明川眼睫微颤,已然睁开了眼——
他压根未睡,早察觉她一会儿盯着他瞧,一会儿扒着车窗看外头,片刻不安生。
楚凝讪讪道,“夫君,是我吵醒你了?”
沈明川目光凝在她面上,她歪头时,发顶金凤钗口衔的红宝石垂珠簌簌轻晃,光彩流溢,愈发映得她肤光耀人,眉眼生辉。
心下不禁忆起新婚那夜,她也是这般明丽夺目,叫人挪不开眼。
可惜,后来她便少有那般盛装过,惯常只戴她那曾戳死了人的金钗,被他母亲晓得后还曾责问了一番,只说不吉利,她才换了支样式素简的兰花形样的白玉钗……
已成婚两年了,他竟不知,她还有这般华贵精美的钗子?
“这钗是什么时候买的,我怎未见过?”不知怎的,心底萦绕的念头竟脱口而出。
楚凝微怔,眸中掠过一丝讶然——他竟会在意她戴了什么钗?
她当即解释:“是父亲予我的嫁妆里寻的。我平素懒怠,总嫌太繁复的发饰沉坠,压得人脖颈酸,也不喜太过招摇,那些金灿灿的钗环甚少佩戴,倒是有几个素简些的,用着更觉……”
话至中途,她倏然顿了下:沈明川又非她闺中友人,同他说这些,他可乐意听?
实则她素日常戴那支兰花玉钗,是因沈明川一贯不管屋子陈设,却在有一日外间盆栽换了兰花时,驻足凝睇了片刻。
她揣测他应是喜欢兰花清姿,这才怀着隐秘心思,有意顺着他喜好戴了兰花钗子。
沈明川见她发怔,面上也掠过一丝凝滞,似实在不知该如何接她的话头,唇微动了动,终究还是将未尽言语咽了回去。
车厢内静默几息,只闻车辙声响。
他转了话头,语气平淡:“往后备礼这类琐事,你多上点心,莫再出纰漏。”
“好。”楚凝轻声应下,心下却有些起伏不定,这回婆母所为实在匪夷所思,她想问清楚了,免得以后再起龃龉,却不晓得如何开口。
探听长辈私隐,到底失礼逾矩。
楚凝心里存了事,不由歪首支颐,陷入沉思。
想得入神,全然未察觉,沈明川的目光正凝在她侧脸上,流连许久。
一抬眼,骤然撞进他眼底,她忙直起身,正襟危坐。指尖在袖底悄然绞紧,鼓足几番勇气,才辗转试探道:“那玉雕……夫君以为,该如何处置?”
良久,只闻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。
沈明川轻咳一声,目光移开,落在随风轻晃的车帘上,许久才凝眉沉声道:“我自去处置……退了便是,你莫忧心。”
“好。”楚凝心下叹惋,他终究还是不肯同她说清楚。
她与沈家众人间,总隔着一层无形壁障:婆母于氏那条狰狞长疤缘何而来?与曹家的钱氏有何宿怨?沈明川身上那些扑朔迷离的传闻,还有公公当年的旧事……她通通一无所知。
她偏过头,将微凉脸颊轻轻贴上摇晃的车壁,阖上双眼,只觉心头空茫茫的,似被大风扫过的荒径。
她少时,父亲有一回吃醉了酒,眼泪汪汪与她絮叨:女孩儿似那庭中花,长在爹娘的园圃里,有根有底,能自在抽枝,安然吐蕊。
可一旦年岁长成,终究要移栽到夫家那方新盆之中,往后的荣枯开落,便全系在那新盆之上了。运道好些,遇到个好的,盆器合宜,水土相融,便能好生扎根,继续开得繁茂妥帖。若是运道差些选错了,原先生得再好的花,入了不合宜的水土,也再难舒枝展叶了……
彼时她尚懵懂,如今想来,她可选错了?否则,为何常觉心无定根、飘摇无着?
若只是时机未到,却不知究竟还要等多少光景?她不知怎的,竟从心底漫上一股倦意……
正陷在思酌之间,却听得沈明川的声音忽而响起:“你妆台上那陶土娃娃,可是此番在观音庙所求?”
楚凝倏然睁眼,眸中浮起惊愕之色,双唇紧抿,僵硬地点了点头。
终于……他也要提起子嗣之事了。
这回去了曹家,她定要被问起此事。沈明瑜已然再次有孕,唯她这肚皮依旧沉寂。想着到时的难堪,她便心头忐忑,不知他为何……偏在这会儿,冷不丁提起这事。
见她面上一瞬褪尽血色,沈明川心下似被刺了一下——以往,他自也晓得她为子嗣为难,母亲也时常催促她,他却不知为何,对子嗣能否到来并不热切:甚至觉得,他如今这般光景和模样,如何做得了人家的阿爹?
有心叫她顺其自然,却见她很是渴盼日日吃药,便也不好说什么。方才忽而想起,今日她兴许会被刁难,心底涌起一丝燥意,不知如何劝解,便只轻叹道:“不必心急,总归会有的。”
楚凝错愕抬头,怔怔望着他,心头五味翻涌,酸甜苦辣搅作一团。
他未曾抱怨,未曾施压,她本该欣喜的。
可“不必心急”四字轻飘飘落下,她欣喜的同时,却忍不住越发失落和难过——
她已吃了一年多的苦药汁子,仍月事如常,希望渺茫。叫她如何能不急?
心头忽地涌上一阵酸涩:他同她,终究是不一样的。
她想同他生个孩子,是因心中着实爱他。
他对她呢,许是也有了几丝情分,却终究不是非她不可。她这正室生不出,他大可以纳侧室、找旁人,总归不会缺了子嗣。
便是抛开情爱不谈,孩子于她,也比于他重要千倍万倍。
自父亲撒手人寰,又与二叔一家恩断义绝,她便成了断梗飘萍,无依无靠。
后来,虽嫁进沈家,那份格格不入的疏离感,却如影随形,从未散去。她竭力逢迎,小心周全,却始终跨不过那道无形障壁。
他们从不是一类人,纵然身处同一屋檐下,骨子里依旧泾渭分明,永远无法真正同根连气,成为一家人。
她太渴盼能有个流着自己骨血的小人儿,与她亲密无隙,全心依赖着她,成为她在这茫茫人世间唯一的、斩不断的牵绊,让她不必再尝那彻骨的孤寂。
她孑然一身,无亲无故,他却有母亲、有弟妹和姐姐,子嗣于他,可不是不必着急嘛?
他不知她重重心事,更不懂她的孤苦处境,自然能这般云淡风轻。
楚凝胸口酸胀,有一瞬几乎要喘不过气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,铁锈味在舌尖漫开,才将汹涌泪意强行逼退。
她深深吸气,再沉沉吐出,逼自己将喉间哽咽、心口钝痛,连同那些在婆母与小姑冷言、沈明川不解下积攒的细碎委屈,尽数吞回胸腹中。
身子僵得如同石雕,肌肤却止不住地细微战栗,就在这时,一股突如其来的暖意,猝不及防裹住了她——是沈明川伸出手臂,将她轻轻揽住。
他臂膀坚实又温暖,像冬日里骤然投入寒窖的火盆,暖得让她心尖猛地一缩,呼吸都滞了半拍。
随即,发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,带着种她从未听过的、近乎温存的意味,她听到他语调和缓解释,“我当真如此作想,你不必心急,且安心调理着……”
他顿了顿,才将后半句缓缓吐出,那话落在楚凝耳中,不啻于石破天惊:“便是真生不了,也不打紧……”
骤然扭过头,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,眼底满是审视与不敢置信。
却听他又道:“福田院里那样多的婴孩,领养一个便是……”
眼前人眉宇间依旧是惯常的淡漠疏离,眉心微微蹙起一道浅痕,像是努力克制着什么,只那眼底深处,却实实在在澄澈而坦荡,寻不出一丝一毫敷衍或作伪的痕迹!
楚凝如遭雷击:他……竟是真心的?不是随口的敷衍,不是客套的宽慰?可为何,这些话,偏来得这样迟?
震愕与怔愣攥住她心神,她脑中一片空白,唯有这念头似潮水般反复翻涌数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