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23)

  有道是“无功不受禄”,无缘无故送人重礼,旁人收得也不安心,还礼,更成一桩负担。

  楚凝蹲在马车里好一会儿,指尖无意识抠着木匣边缘,百思不得其解。

  又俯身翻看旁边另两个十分硕大的包袱:一包是各样名贵的滋补药材,另一包则是簇新的婴孩衣物鞋帽与包被襁褓,不仅种类齐全,更是针脚细密,用料考究——拳拳慈母心的分量,委实重了些。

  不像是送礼,更像是接济:曹家难道拮据到连这些东西都置办不起?

  这般原模原样拿去,真是在打曹家的脸了。

  楚凝一时百感交集,又不好轻举妄动,重重叹口气,拖着沉重步伐回到房中,从衣柜深处翻出礼单册子,手指飞快翻阅着,找到去年曹家给于氏送寿礼的记录:

  一副曹盎亲笔写的寿联,一架精巧的四条幅镂空雕花漆金寿屏,绘着五福捧寿图,还有一对沈明瑜亲手做的寿糕和一身给于氏的衣裳。

  东西算不得顶贵重,却透着用心和亲近,任谁也挑不出礼数上的错处。

  两相对比,楚凝的心更是沉到谷底。去找于氏理论?东西已装车,于氏显是铁了心要送,自不是她能说服的。况且天色已黑透,店铺早已闭门谢客,就算想临时换礼,也无计可施。

  当真不管不顾把这重礼送去,沈明川到时可会怪她?定然会。

  晚饭已备好,楚凝枯坐桌前,食不知味,眼神频频飘向门口。始终不见沈明川身影。

  她在房内来回踱步,终于,门被推开,进来的却是春鸢,说文长来过,讲大人公务繁忙,要深夜才能归家,请夫人不必等他用饭。

  事已至此,楚凝反倒镇定下来,深吸一口气,先是为沈明川备好明日要穿的衣裳,仔细熨烫平整,又用熏笼细细熏染上他惯用的松香。

  做完这些,又吩咐玉芽去账房取来账簿,一看才知,那玉雕竟要整整五百两白银,抵得上沈明川两年俸禄。

  眉头不觉紧紧锁起:她虽不晓细情,却晓得沈明川应是私下里投了些银钱出去,每年都能收不少红利,沈家一家子才能过得这般讲究。

  只这等事到底不好太过张扬,叫外人晓得了,难免会生些风言风语出来,给沈明川招来麻烦。

  想着寻了时机说与沈明川,又随意翻看两页,除了寻常花销,沈明瑶这月竟也多了一笔不菲用度,买的是文轩阁的纸墨,描金云纹粉蜡笺和松烟香墨。

  奇了!沈明瑶向来对诗书兴致缺缺,以往更是从未如此大手笔购置这等风雅之物,这回却是为何……

  这笔蹊跷的开销,又成了她一桩心事,只得先存着,待眼前的事解决了再说。

  伏在桌上辗转反侧许久,勉强得了个不好不坏的主意,方才朦胧睡去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中,她被人推醒,启开涩重眼皮,沈明川正沉着脸盯着她。

  楚凝被他那一眼盯得睡意全消,一骨碌翻身爬起,问道,“夫君回来了?”

  沈明川面色不悦,他今夜需得熬夜最后再翻验一遍那些授田文书,确保万无一失,忙到后半夜归家,竟遇到李三禧在门房里头候着他。

  李三禧在外头吃酒时,听到邻桌有人说翠玉轩新到的一个上品麻姑献寿玉雕,被沈知县的母亲于氏买走了。

  李三禧一听,当即便想到于氏亲家钱氏的寿宴,听那些人将那玉雕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,把他吓得心惊肉跳——

  这要是路上稍有闪失磕碰了,把他全家卖了都赔不起!是以立时赶回来查看,后车厢里果真放着那被人夸得天花乱坠的玉雕。

  虽则木匣里头还有个囊匣,包了厚厚的棉花和软布,他心里头仍是百般不踏实,到底事关他身家前途。

  这才打算找主家问一问,可要找县里专门运送玉器的护镖人走一趟。

  天太晚,他不好进后院找楚凝,便等在门房候着沈明川。

  沈明川听完前因后果,登时沉了脸,说他会处理,便带着一身凛冽寒气大步回了院子。

  推开房门径直寻到楚凝,将人推醒了劈头便问,“那玉雕,是怎么回事?”

  楚凝彻底醒过来,迎着他盛着不满的目光,心知此事自己无论如何脱不开干系。

  东西是婆母备下的,但她是掌家的主母,未能及早察觉阻止,便是失职!便是能早一日发现,或许还有转圜余地……

  许是那晚行房后那个短暂却温存的额吻给了她一丝莫名的底气,又许是此刻沈明川深夜归来的疲倦叫她更多生起的是疼惜,楚凝虽被诘问得有些赧然,心中却奇异地并未慌乱失措:沈明川在外头忙得连吃饭都要挤时间,回了家还要操心这等后宅琐事,自是不悦。

  沈明川见她神色淡定,只当她并未当回事,心下越发不喜,烦躁地搓搓眉心,问道:“旁人晓得我们家给个姻亲能送这样重的礼,往后,我给上峰备年礼、阿弟给先生送节礼,又该如何?随随便便拿出这等厚礼,外头又该如何质疑我的官声……”

  一字一句,像尖利的钉子砸在地上。

  楚凝心头苦涩,他所说的,她怎会不知,否则又怎会烦难不已?

  缓缓起身,走到桌边,提起温在暖窠里的茶壶,倒了一盏温热润肺的紫苏熟水。

  袅袅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。

  她将茶盏递近沈明川手边,声音平和温婉:“夫君声音都哑了,先喝口水润润喉,消消气。”

  沈明川的不快,被她这平静递茶的动作激得一滞,接过杯盏的手顿了顿,冷硬的语气里带了探寻:“你……有何计较?”

  第十六章 车中相偎

  楚凝瞧他面色稍霁,轻声开口:“是我的疏忽。明日你我先行,让春鸢随后采买寿礼送来。”

  沈明川淡淡“嗯”一声,眼下确无他法。

  楚凝又细细解释,“夫君放心,我查了礼单册子,主礼送一面座屏便好,上年给小弟师母备寿礼时,我见铺子里有种用了纸雕工艺的寿屏,很是华美精致,只是不好折叠,铺子有车马专人护送,晚些送去并不突兀,再有春鸢跟着,定然误不了事。”

  她顿了顿,留意他神色,“夫君若觉简薄,我另存了个刺绣抹额,镶了一小块寿字白玉,很是雅致,本是给母亲备着的,如今不妨先拿来应急。”

  沈明川疲累至极,听罢点点头,“就这般吧。”

  楚凝看他困顿,忙快声道,“母亲给大姐姐备了两大包药材和衣物,我瞧着实在多了些,恐曹家人多心,反倒不美,想着把东西减一半,再补一套眠羊卧鹿花饼。”

  见他再次点头,又问道,“如今大姐姐月份还浅,剩的药材和衣服过几个月再送一回,临产前再送一回催生礼,夫君觉得是否妥当?”

  “好。”沈明川应了一声,对楚凝道,“既已安排妥当,便快些安置吧。”

  楚凝敛眸重新上榻,等沈明川从净房出来,身旁床榻一沉,很快便起了均匀鼻息声。她了了心事,也很快沉沉睡去。

  五更天,楚凝悄然起身,去外间唤来春鸢叮嘱一番,又令玉芽带小厮悄么声息从马车里把原先那寿礼搬回房中收妥,而后才匆匆梳洗装扮。

  玉芽为她挽发,发髻上插了支赤金衔珠凤钗,是父亲备的嫁妆里最贵重的一支,换了身软黄色絮棉缎子袄裙,头戴雪白卧兔儿,面上淡淡覆了粉,又抹了胭脂涂了口脂,镜中现出个容光照人的美人儿,俏丽似三春之桃。

  待收拾停当了,才步入里间,唤熟睡的沈明川起身。

  未及俯身,沈明川已先睁了眼——方才她在外头压低了声音交代丫头做事时,他便醒了,却无端有些惫懒,不想起身,只闭了眼小憩,听着她在外头不时传来的动静。

  这会儿看到楚凝鲜亮亮俏生生站在榻前,正要俯身唤他,熹微晨光映在她面上,越发显得鲜亮明媚。

  沈明川盯着她失神几息,才找回自己声音,带着初醒的低哑道,“我这就起。”

  楚凝柔声应“好”,取来备好的衣袍伺候他穿戴。二人用罢早饭,一同出门。

  沈明川今日穿了夹棉雪青色圆领袍,外罩件狐毛领的藏青色大氅,楚凝则披着酱红氅衣,二人一前一后,浑然一对画中壁人。

  李三禧远远候着,见了人,喜道,“大人和夫人瞧着真似画里走出来的仙人。”

  他一早便去看了车厢,晓得那十分贵重的寿礼已撤走了,心下便松了一大截,这会子也乐得说几句好听话儿哄主家开心。

  楚凝垂首笑笑,沈明川未说话,先上了马车,伸手拉楚凝上来,两人并排坐了。

  车厢内,楚凝歪头看沈明川,见他眉间倦色未消,柔声劝道:“夫君昨夜未睡饱,不若趁着这会儿还在城里,路平车稳,再小憩一会儿。”

  沈明川闻言也偏头看她,目光落在她发顶那圈雪白的卧兔儿上,微蹙眉,忽而伸出手:“歪了。”指尖轻触她鬓发,将那卧兔儿仔细扶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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