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，她这般变化，究竟因何而起？
是因她离家几日，对他思念难抑？抑或是从前尚未通晓此事关窍，今夜忽地灵光一现？又或许……仅仅是因他今夜未熄灯烛，而她……偏偏喜欢这般光亮下的缠绵？
无从知晓。
心底却有股隐秘的冲动在蠢蠢欲动，驱使着他想打破那自设的樊笼——
饥一阵，饱一日，于他而言，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？
这念头浮出只一瞬，又很快被他压下：一则她如今的身子仍难以受孕，他做这些不过是欲念作祟，再则彼此间并无情爱，他却如此不可自拔，与禽兽何异？
窗外，是寂静寒凉的冬夜。
窗柩缝隙间或传来细微的咝咝风声，似沉眠的蛇即将苏醒，沈明川听着这声音，微叹一声，缓缓沉入混沌梦乡。
第十五章 备礼出岔
天光未明，窗纸只透进一层稀薄灰青色。
沈明川已悄然起身，动作利落穿衣，对勉强睁了眼的楚凝道，“不用起身。”
声音平淡无波，落入楚凝耳中，却莫名熨帖。
昨夜他那蜻蜓点水般的额吻，叫她想起来，颊侧便不受控制漫起一阵热意。
敛住心神，忍着腰身酸软撑住榻沿坐起来，沈明川已穿戴整齐，正立在铜盆前净面。
等他收拾停当，两人用了些清粥小菜，沈明川便步履匆匆赶往衙门去了。
楚凝倚在门边，目光追随他翻飞的袍角，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，想他昨夜仅睡了两个时辰，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混杂着心疼的敬佩——
在这呵气成霜的寒冬腊月，这人竟能半分不贪恋暖衾热榻，说起身便起身，心志着实惊人。
她与他同时入睡，这会儿尚还昏沉着，却也睡不着了，便让玉芽打了盆井水来，浸了个冷帕子敷在脸上醒神，待全然清醒，便开始料理这一日的琐碎。
先是去向婆母于氏问安，侍奉于氏用饭，于氏因才罚了她，倒也未再挑刺，一顿饭安安生生吃完，便挥手要她自去忙。
不出所料，踏出松鹤堂的院门，她便“巧遇”了小姑沈明瑶。楚凝告知她已采回雪梅花，沈明瑶笑盈盈道了谢，才放她离去。
回了白驹院，厨房的小丫头照例捧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送了来。春鸢接过那药碗，脸上掠过一丝犹豫，踌躇着看向楚凝：“夫人，今日这药……还用么？”
楚凝想到底受了一回寒，还是再吃两日，再换静明师太给的方子。
大口饮下汤药，楚凝吩咐春鸢：“你悄悄去药铺，按新方子抓好半月的药量。再买些檀香回来，摆在明处遮掩。”
春鸢应声诺，很快便出了门。
楚凝便带着玉芽，一头扎进那一坛子雪梅花中。
二人坐在窗下，就着清冷晨光，手指翻飞，细细挑拣花瓣中的杂质，随后用融化的蜂蜡小心翼翼封住每一朵梅花的花蒂……忙到中午，才堪堪完成一半。
楚凝揉揉酸痛的肩颈，带着春鸢买回的檀香，和挑出来已经盛放的梅花赶往厨房，吩咐冯嫂“今日做些梅花汤饼，再添两道荤菜，给大人补补身子。”
梅花汤饼需得用梅花和檀香煮成的水做面皮，再用梅花形样的模具把面皮凿成一朵朵梅花形样，煮熟了放在鸡汤里汆，做出来的汤饼既有梅花清新，又有檀香馥郁和鸡汤鲜香。
冯嫂子一面听楚凝说，一面轻声嘀咕着重复，又让帮厨的翠丫帮忙一起记，以免哪道工序出了问题损了味道。
晚间，一家子一道儿用饭，梅花汤饼端上桌，楚凝先给于氏和沈明川各盛了一碗，两人尝过，都微微颔首。
于氏难得开口夸道：“清香沁人，软滑爽口，滋味甚好。”
沈明川也淡淡道：“不错。”
因添了炙烤羊腿和栗子炒鸡两道菜，于氏吃得满足，斜睨楚凝一眼，破天荒夸了一句：“你有心了。”
饭罢，于氏放下茶盏，说起正事：“莫忘了去曹家贺寿，我已叫夏蝉备好了寿礼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转向楚凝，“你月底把买寿礼的账目一并清了。”
楚凝嫁进沈家后虽规矩粗疏了些，掌家理事上却很是利落，一年多前开始管家，沈明川将家用给她，她全权管着府中各项花销。
至于各家商铺的挂账，都是循例月底清一次，不是什么要紧事。
这会儿听于氏提起，楚凝却无端有些不安，想问备了些什么礼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恐于氏疑她不放心她，让好好的气氛起了龃龉，便敛了心思乖顺应道：“是，母亲放心。”
一家人又闲话片刻。
于氏目光落在沈明川略显疲惫的脸上，关切道：“公务可还忙得过来？”
沈明川放下茶盏，眉宇间带着倦色，声音却沉稳：“无妨，这几日加紧赶一赶便是，误不了去曹家。”
于氏点点头，目光又扫向楚凝。
楚凝今日穿了半旧的珍珠白交领夹棉襦袄，领口袖口滚了一圈柔软兔毛边，下身是天青色棉布褶裙，通身素净家常，挑不出错，也无甚亮点，可说是无功无过。
于氏沉吟着，忽朝侍立一旁的夏蝉招招手：“把我箱底那件裘皮大氅取来。”
夏蝉很快捧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裘皮大氅出来。
于氏神情带着几分忆往昔的自得，对楚凝道：“这是我从前的衣裳，没穿几回，料子和做工都是一等一的。你试试，要是合身，赴宴时便穿着。你如今是沈家的媳妇，出门在外，体面不能丢……”
楚凝细细一看，那大氅皮毛油光水滑，是上好灰鼠皮，保养得也很是精心。尤其领口那几颗圆润硕大、打磨得熠熠生辉的黑曜石纽扣，更添几分沉稳贵气。
只她年岁尚轻，穿着未免过于沉稳肃正。
见于氏正盯着她，容不得拒绝，楚凝无奈任由夏蝉侍候她穿起，又将那宝石扣子一颗颗仔细扣好。
待穿妥当，楚凝余光飞快瞥向沈明川，见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，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。
那大氅本是长及脚踝的宽袖直领样式，因楚凝比于氏高些，氅衣的长度便不长不短地尴尬着，且颜色质地与她而言都太过沉闷，着实违和得紧。
楚凝心一横，正要鼓起勇气婉拒，指尖已触到纽扣，一旁的沈明瑶先脆生生开了口：“母亲，嫂嫂穿这个……不大合适。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您的衣裳，反显得咱们家不讲究，平白让人笑话了去。”
楚凝如蒙大赦，赶紧顺势解开扣子，将沉甸甸的大氅脱下递还给夏蝉，语气温婉却坚持：“母亲的好意儿媳晓得了，只我平日毛手毛脚惯了，万一不小心弄坏了，反倒不美。我倒是有一件酱红色宁绸大氅，是锦云坊的手艺，样式还算时新……”
于氏看楚凝着实穿不出她这衣裳的贵气，只得无奈摆摆手：“罢了，就依你，穿你那件宁绸的。头面首饰呢？可还齐全？若有缺的，只管跟我说。”
楚凝心知肚明，于氏非是关心她，只是担忧她出门在外不够光鲜，丢了沈家的颜面。但这难得的“关怀”，仍让她心头泛起一丝微弱暖流，便顺着话头应了。
见沈明川面露疲色，于氏这才停了絮叨，叮嘱楚凝好生伺候着，要两人早些回自己院子歇息。
一晃两日，便到了去曹家贺寿的日子。
傍晚时分，楚凝提前去松鹤堂管于氏拿寿礼，未进院子便遇到夏蝉。一说来意，夏蝉笑道，“老夫人已让人把寿礼和给大姑奶奶的礼都装了马车了，夫人只管装扮好自个儿就是。”
夏蝉在于氏跟前极有体面，她这般说，楚凝便不好再执着追问寿礼明细，只得笑着应了声，道了别。
心里的不安到底挥之不去。
她迟疑片刻，脚步一转，绕向后院停放马车的地方。
车房里静悄悄的，李三禧正倚在角落打盹。
楚凝没惊动他，径直走到那辆准备停当的青帷马车旁，掀开厚重的车帘，攀上车厢。
车内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箱匣，楚凝目光锁定在最大的礼盒上——应是主礼无疑。
她带着丝侥幸，伸手掀开沉重盒盖——只一眼，便目怔口呆。
红木底座上，一尊麻姑献寿玉雕散发着温润光泽，麻姑手托寿桃，骑在匹昂首疾驰的灵鹿背上，灵鹿口涎灵芝，疾步而驰。四周亭台楼阁精巧玲珑，树木葱茏繁茂，每一片叶子、每一道瓦楞都清晰可见。
楚凝虽非鉴玉大家，却也随父亲外出见识过不少好玉，也收过父亲赠的大大小小的玉饰礼物，自有几分眼光。
眼前这玉雕，细腻温润，荔枝肉般光滑莹润，绝非凡品，怕是整个灵均县也找不出第二件了。
不由心下一沉：送这般贵重的礼，给个姻亲家的长辈？
倒不是沈家送不起，而是礼不是这般送的。
钱氏今年五十整寿，头回大办。
若此番就送上如此重礼，往后年年岁岁，又该送什么才能不失色？更何况，曹家不过是姻亲，便这般大手笔？来日沈家老姑奶奶、沈光玠的亲妹子摆寿宴，又该送什么，才能压过这玉雕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