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21)

  本该身心交融的鱼水之欢里,多了几分曲意迁就,心被无形的隔膜包裹,又如何能真正放开心扉,去拥抱那纯粹的、自在的畅快?

  他或许并未察觉,只当她生性使然,于此事上历来羞涩被动。

  一刹间,巨大的疑问如同藤蔓紧紧缠住她:是她错了吗?

  莫非,在这枕席之间,只需身体力行,不必问心之所向?

  思绪纷乱间,沈明川从净房出来了,不知为何,没有立刻回到被中安寝,而是立在床边,神色带了几分极罕见的迟疑与怪异。

  片刻后,他俯下身,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扣住楚凝的后颈,力道带着一种陌生的掌控感,却又异常轻柔。

  随即,一个微凉的的吻,极其短暂地落在了她的额心。

  触感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,一触即离。

  紧接着,沙哑低沉的声音在静谧的帐内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睡吧。”

  今夜的沈明川,似乎……也有些不一样。

  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,猝不及防涌上来——莫非……他对她,终是生出了些许情意?

  她被这念头惊得呼吸一滞。

  许久,才又摇摇头驱散心底的胡思乱想。

  然而,已经生出的念头,却如涨潮时顽强攀附在礁石上的海藻,任凭她如何驱赶,依旧牢牢盘踞在脑海深处。

 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,原本恬静的面庞上,一抹压不住的笑意如初绽的春花,悄然爬上唇角,继而蔓延至眉梢。

  心口像是揣了只受惊的小鹿,咚咚咚撞击着胸腔,又快又急。

  一股滚烫的无名热气在四肢百骸间横冲直撞,搅得她心魂荡漾,竟隐隐生出股想要在柔软的锦被间欢喜打滚的冲动。

  楚凝极力克制着翻腾的心绪,如同含着一颗熟透了的山楂果,那酸酸甜甜的汁液肆无忌惮地在口中弥漫开来,渗入心脾,让她沉浸在一种近乎眩晕的喜悦里。

  人非木石。

  做了这许久的夫妻,她对他那些沉甸甸的倾慕与欢喜,可算有了回应,而非石沉大海。

  虽这回应远不及她对他,却终究与从前不大一样了。

  金砂和金锭子,分量不一般,却也真真切切都是金子。

  一时间,她又惊又喜,忍不住闭上眼,放任自己沉溺在如痴如醉的幻梦里:

  她已是他的妻,同他水乳不分,有一日再生了孩儿,在膝下呼爹唤娘,彼此情投意忺,一家人喧闹却热烈。

  只要她事事妥帖处处合他心意,做好了他的妻子。

  来日,定能如雨后苍穹一般,霞光般煦暖,虹彩般璀璨,绚丽到让人眩晕。

  她不该心急,不该再自找不痛快。

  疲惫如潮水席卷而来,楚凝很快陷入梦乡,鼻息均匀而低沉。

  而一旁的沈明川,却仍在枕畔辗转,试图捕捉渺茫的睡意。

  窗棂的格子,将屋外的夜色分割成一片片模糊的光影,每一片都随着灯影闪动而明灭交织着。

  沈明川微微侧身,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,目光落在身旁熟睡的容颜上,与片刻前在炽热情潮中婉转柔媚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
  沈明川心头微动:今夜的楚凝……何以这般不同?

  思绪回转,不由飘回新婚那夜。

  他踏进满目喜庆的洞房,鸾帐之下,身着大红嫁衣的她,正用一柄精巧团扇半遮面庞,脖颈低垂,安静得如同画中人。

  他知道,自己避无可避。

  她无有错处,他不能给她难堪,踌躇良久,终于举步上前。

  喜娘要他吟却扇诗,他依言朗声吟诵,她飞快撤了团扇——

  红烛之下,她的容色皎若三月桃花,抬眸望向他粲然一笑,他心底便倏地一动。

  旋即,又鄙夷起自己来,半年前,他才向自己立誓,往后结发之人,必得是情之所钟之人。

  如今,对着个仅见过数面、不得已娶回家的女子,竟也能轻易为色所惑——有一瞬,失了方寸和镇定。

  这般一想,他眸底的光黯了几分,有意偏了头不与她对视。

  “合卺——”喜娘拖长了调子。

  丫头奉上酒盏。

  他与她各自接过,任由喜娘将两人宽大的衣角郑重地系在一起,口中唱着:“系本从心系,心真系亦真。巧将心上系,付以系心人。”

  合卺酒入喉,辛辣微苦,接着是除冠、梳头、结发……

  他素来不胜酒力,一盏下肚,面上已腾起一片红晕,察觉她在偷偷打量他,抬眼看去,她唇边那抹未来得及收回的笑意便被他捕捉个正着。

  她惊得一颤,慌忙低下头去,不胜娇羞。

  终于,鸾帐垂下,所有人退了出去——他和她被困在帐中,四目相对,吐息相闻。

  许是仍在惊讶于他这般不胜酒力,这回她的目光没有立刻闪躲,反带着种专注和好奇,定定地打量他。

  他被她的坦然惊得微微一怔,随即也毫不避讳回望她。

  头一回见她是在公堂,她脏兮兮的,自是瞧不出什么。

  第二回 便是在金水桥了,她面容素净一身缟白,孤弱似苍白灰败的美人画。

  而后便是上门求亲,她面上有了些血色,却仍是单薄清瘦,穿了身家常的霜白色软缎衫子,勾出孱弱瘦削的轮廓,好似下一瞬就会随风飘走。

  而此刻,她再不是从前苍白清冷的模样,红妆之下明艳逼人,含笑凝睇,眼波流转间,仿佛有细碎的星光溢出……

  许是头一回有此等经历,沈明川喉头喑哑,一股热流自胸腔深处晕染开来,呼吸也随之发沉。

  不觉间,他已轻而缓地揽住了她腰肢,她怔了下,随即软下身子贴靠过来,藤蔓般的手臂轻而缓地环上他腰身。

  动作间,她的额头不经意蹭过他唇角,温热滑腻又陌生的触感,如同微弱的热流窜过脊柱,令他心头剧震。

  鬼使神差地,他竟像是被烫着一般,下意识地向后撤开。

  她的身体随之僵了下,未等他再反应,她已飞快坐直了身体,小心翼翼向后挪动些许,与他拉开距离。

  “大人若是……还没准备好,不如以后再……我不急的……”

  她发出的声音在抖,话也说得颠三倒四,脖颈深深垂着,不待他应声,便急慌慌起身道,“我……我去净房。”

  眼睁睁看着,方才还如染胭脂的面颊瞬间褪尽血色,变得惨白。

  他心中愧疚难当,却见她正要掀了帐幔出去,忙一把攥住她纤细手臂,不容抗拒地将人捞回床榻中央。

  她没做错什么,何苦要她难堪?

  一咬牙,身体沉沉压下去,她被他困在身下,眼睫颤抖如同风中蝶翼,却仍固执地睁大了眼睛看他,眼底翻涌着探究、惊疑,还有一丝委屈。

  心一横,他扯开了她腰间衣带……

  她未阻止他,却仍不错眼地盯牢了他,眼底似跳着两簇小小的烛火,乌亮亮的,直直撞进他心底,令他心惊不已,好似心中挣扎缠结已曝露于这红彤彤的喜房内,无所遁形。

  他再没法同她对视,龙凤红烛熄不得,情急之下,他一把扯下头上朱红发带,覆在她那双过于乌亮的眼睛上,随即整个人覆了上去。

  她是无辜的,他虽心中不爱她,却也敬她良善强韧,怜她孤弱无助,至少,该给她做妻子的体面。

  红烛燃烧,映照着摇曳帐影。

  过了两刻钟,他停了下来,看到她面上湿滑一片,不知是汗还是泪,匆忙起身,嗓音带着情事后的喑哑:“很……疼么?”

  她抬手扯下覆眼的发带,睁眼看他,眼底似有委屈和痛楚一闪而过,很快又平静无澜,摇了摇头,又点点头,嗡哝了一声,“不打紧。”

  说完,便迅速偏过头去,不再看他。

  他盯着她背影看了许久,只觉她身形板着十分生硬,似在同他对峙一般,想是他没经验,又不够温存,横行直撞无法自控,让她不舒服了,愧疚道,“对不住,往后……我会小心些。”

  她“唔”了一声,身子累极,很快便闭了眼睡了。

  独留他一人,在朦胧烛光和情欲残留的气息中,怔忡回味方才的一切。

  他已有好些年不曾这般失了自持,行止失当,全然卸了平日的克制,任由心神沉沦,陷于没有情爱的肉欲。

  沈明川,不该是这样的。

  自那夜起,他便暗自给自己定了规矩:每月只两晚可行房。

  这等事不好直言与她商议,他便只暗自琢磨,觉出她应也是个清心少欲的,时常一副不堪承受的模样。

  他便心安理得认为:一月两晚,于他二人而言,甚是妥当。

  虽说后来,这两晚的时辰越加越长,总归未太过出格。

  直至今夜。

  他恍然惊觉,他从前似乎想错了,她非淡泊少欲不堪承受,相反,她是能与他一同沉浮,纵情忘我乃至快意酣畅的。

  以致鬼使神差地,他被她勾得乱了心神,竟没忍住事后在她额上落下温存一吻:这可是从前从未有过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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