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20)

  楚凝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,暮色中,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童正骑在年轻父亲的脖颈上,口中叼着红艳艳的山楂果,一边吃一边兴冲冲地挥着手里的冰糖葫芦,两靥鼓鼓,可爱极了。

  楚凝盯着那对父女走远,止不住艳羡起来,若是她和沈明川也能有个孩子,不拘男女,他兴许就不会拿她当家中来客一般客气疏离。

  到时,她一定多多地带了供品,去观音庙烧香还愿。

  帘角卷入的冷风,惊醒浅眠的沈明川。

  他蹙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声音带着倦意:“到了?”

  楚凝看着他眉宇间深刻的疲惫,心头怜惜,忙应道:“嗯,夫君这几日……忙得很?”

  “嗯,”沈明川闭着眼,声音低沉沙哑,“忙均田的事。”

  楚凝略一想,他这样累,仍亲自来接她,便是出于歉疚而非关切,这份奔波的心意,也足以叫她动容,心头的郁结瞬间消散大半,只觉马蹄笃笃一下下都敲在她心尖,心底酥软成一汪暖融融的春水。

  回府后,楚凝先去给于氏请安,进了院子听到里头有说笑声。

  夏蝉从屋里出来,代于氏问了她可有抄经供奉和求子,楚凝一一答了,便被打发回去了。

  她快步回了院子,与沈明川草草用了晚食,便让玉芽去厨房叫热水沐浴。

  她牢记静明师太的话,今日尽管做了保暖,周身仍被山顶的冷风吹得近乎麻木,寒气入身,需得好生泡一泡驱寒。

  人坐在浴桶里,沉沉埋下去,任微烫的热流漫过每一寸疲惫冰冷的肌肤,被冻得僵硬的关节渐渐舒展软化。

  楚凝发出一声长长喟叹,将头轻轻枕在桶沿,眼神放空,望向头顶房梁,水汽迷蒙中,脑中又浮现沈明川披了一身夕光迎面向她走来的模样……

  而被牵念着的沈明川,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般,又去了书房处理公务。

  素简如雪洞的书房内,一盏孤灯摇曳着,映着沈明川伏案的侧影。

  他正翻阅父亲留下的厚重札记,更漏的“滴答”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,却丝毫未能侵扰他的专注。

  指尖划过泛黄书页,墨迹在纸笺上沙沙作响,时间在他凝神的眉宇间悄然流逝。

  直到府外更鼓敲响,已是亥时,该宵禁了,沈明川这才舒展了下僵硬的肩颈,合上札记起身回房。

  卧房内烛火通明,却不见楚凝人影。

  他微感诧异——他去书房时她已入净房,竟耗了这样久还未出来?

  立在门外等了片刻,终于抬手,指节在门扉上轻叩两下。

  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、带着睡意的回应:“唔……这就出来。”

 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,伴随着衣物窸窣摩擦的声响。

  片刻后,门被拉开,楚凝裹着一身蒸腾水汽出现在门口,脸上带着慌忙挤出的笑意:“夫君快进去吧。”

  她身上只松松套着件月白色寝衣,因仓促,衣带系得潦草,此时领口微敞,露出一小片如雪肌肤和若隐若现的锁骨;湿漉漉的长发未经梳理,随意垂搭在一侧肩头,发梢尚滴着水珠。

  面颊更因久浸热气而晕染出浅淡的绯色,眼神像是沉溺在酣梦深处尚未完全醒来,眼波流转间蒙着一层朦胧湿雾,透着股不自知的慵懒与媚态……

  第十四章 枕席之私

  沈明川目光在她颈间雪腻停留一瞬,喉结下意识一滚。一时竟忘了自己正挡在门口,直到楚凝试图从他身侧穿过,他才如梦初醒向旁挪了两步。

  楚凝拿了巾帕绞头发,脖颈低垂着,听到沈明川问,“方才可是睡着了?”

  楚凝背对他,迟疑一瞬,并未解释方才的遐思,只低低应了声:“嗯。”又轻声催促,“夫君去沐浴吧。”

  坐在妆台前,楚凝心不在焉擦头发,铜镜映出她微红的面容,她的视线不自觉落在放在妆台的陶土娃娃身上——正是广慈庵求子得来的那男童,梳着垂髫髻,穿着对襟袄和平头鞋,笑得眉眼弯弯。

  沈明川很快洗罢出了来,楚凝先在镜子里捕捉到他两道墨眸,不似平日清冷,蕴着沉沉热意,灼灼烙在她的镜中影上。

  楚凝心头一跳,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巾帕,暗自默算着日子——今夜,大约又到行房的时候了。

  沈明川在这事上,有种近乎刻板的“怪”。

 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摸清:一月三旬,他固定在上旬和中旬各选一晚,避开她月事的下旬。就是说,一月中有两晚要行房,两年里,没有过例外。

  初经人事时,她只道他天性清冷寡欲,一月两次已是常态。

  犹记得有一回,小叔沈明洲贪看街上杂耍不肯走,她亲耳听到他训诫小叔“克己方能成己”、“修身之道,首在克制,万事有度,过犹不及”。

  她暗自思忖,莫不是在这事上他也要讲究“度”?

  虽心中偶有疑虑,行房过少可会有碍子嗣,却也从未置喙。

  谁想不过半年,这“度”便悄然倾斜:虽仍是每月两晚,可那仅有的两晚,却变得……格外漫长,总要折腾到夜阑更深才肯歇息。

  她每每被他那近乎蛮横的索求弄得精疲力竭,又羞于与他言明,便生忍着,每回都以红着眼睛泫然泪下结束。

  次日,周身酸痛着醒来,心底又庆幸:好在一月里只有两晚。

  这会子察觉他走过来,带着一身暖热水汽,她心头滚烫的同时,又有些发紧。

  气息微滞,忍不住想,这人……怎么这样——这种事情,哪有这般一日曝十日寒的?他到底是贪欲,还是节欲……

  有心问他,到底说不出口,红着脸起了身往床榻走,没走两步,他已大步过来径直将她抱起,她两手牢牢攀住他,脸埋进他颈窝。

  他不说话,箍着她腰的手,随着走动逐渐收紧。

  楚凝视线落在他因用力而微微绷起的小臂上,贲张的筋络在薄薄的皮肤下起伏,越发心头发烫。

  跌入锦帐,外间烛光透进来,楚凝指尖戳了戳沈明川坚实的胸膛,声如蚊蚋:“夫君……把灯熄了吧。”

  沈明川置若罔闻,只沉沉地凝视她,渐渐地,圈着她的双臂开始忙碌……吐息沉沉拂过她颈窝,良久才闷声道,“不管它,不碍事的。”

  楚凝赧然不已,欲要再开口,却撞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,她心头一颤,脑中蓦然浮现今日他站在夕光里走向她的样子,虽面上染了疲色,仍不掩神采英拔风姿卓绝。

  这般一想,心里便似有粒火星渐次爆开,火光一点点聚集,整个人几乎要烧起来。

  罢了,随他去吧。

  她自欺欺人合上眼皮,长睫轻颤,伸臂揽住了他……

  这夜的沈明川,同以往一般,仍是又急又凶,将她翻来覆去折腾不休,念着她奔忙大半日,尚算“克制”地要了三回。

  漫长的征伐终于鸣金收兵时,楚凝瘫软在凌乱的锦被间,极致的疲乏深处,心底却后知后觉翻腾起来。

  她惊觉:今夜的自己,有些不一样。

  从前他如个勇猛的将军在她这片战场冲锋陷阵时,她虽勉力支撑,却总像个初临战阵的小卒,时常因他疾风骤雨的攻势而狼狈掉队。

  今夜,却似骤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,竟在不知不觉中适应了这激烈的鏖战,不再一味被动承受,全无还手之力,而是跟上了他的节律有来有回地缠斗,难得体会到一丝……令人心悸的酣畅淋漓的快意?

  是因那莹莹烛火始终未熄,光芒刺得她不得不紧闭双眼,隔绝了所有可能扰乱心神的视线?

  还是因被热水彻底浸泡过的身子筋酥骨软,卸下了所有紧绷的防备,连带头脑也一片混沌,什么也想不了,什么也无力去想?

  她不知道。

  只知在那片朦胧的光影与肌肤厮磨的热浪中,她放弃了思索与抵抗,如同一叶随波逐流的小舟,只凭借着身子本能的感知,全然追随着他的节律——

  迎合着他,缠绕着他,似两块磁石,在炽热的厮磨中寻找着最契合的吸引……

  奇妙而陌生的感觉萦绕着她,心湖深处漾开无声却汹涌的涟漪。

  她忽地意识到,以往觉得受不住,兴许不在于他的蛮横,而在于她的执念——她总是固执地想要看清他。

  忆起来,每一回初始她都是动了情的,可渐渐地,心思便不受控制地百转千回起来。

  她克制不住要睁开眼,固执地、近乎贪婪地望向他的眼睛,试图探入他心底深处——

  他在她身上施展的近乎莽撞的气力,和总是迅捷多过徐缓的节律,是否只因她本身是个尚算年轻貌美的女子,而他也非木人石心,难免有肉体凡胎的欲念。

  他不晓得,她暗中也能模糊视物,从不隐匿眼底神情——她不止一次窥见,他眼中欲色浓重,却并不见柔情蜜意。

  因了这发现,她初初燃起的情热一点点冷却、凝固。

  身体也随之僵硬、滞涩,如同上了锈的机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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