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19)

  他二人间不会有这突兀生出的姻缘红线,最多不过在喧闹街市擦肩而过,惊鸿一瞥,便各自天涯。

  可若没有她……

  母亲定不会容许他迟迟不娶妻,会锲而不舍寻来一堆名门闺秀的画像,挑挑拣拣,选不出个中意的,这个门第不够,那个性子不贤淑,总能被她挑出毛病……泄气时,便要骂一回饶家背信弃义。

  这般想来,没有楚凝的日子,他的日子竟是要更难过些。

  这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他心口一窒,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。

  他蹙眉晃晃脑袋,像是要将这不合时宜的思绪甩开,强行将目光投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萧瑟冬景。

  所幸李三禧适时岔开话题,问起均田制施行细则。沈明川收敛心神,耐心解答他的疑问,车厢内一时只剩下清晰沉稳的解说声与车轮碾过山道的回响。

  广慈庵内,楚凝回庵用了斋饭,留下丰厚的香火钱,又陪陈珠念了会儿经,静坐了许久,原就有些冻僵的腿脚越发不灵便,她索性掀帘出了房门,在院中缓缓踱步。

  乌金西坠,在山间采梅时还辉煌万丈的日头,此刻敛去锋芒,只余温暖而沉静的余晖,不再夺目到刺眼,能长久驻足欣赏。

  待到霞光散尽,便是夜幕降临之时。

  想到不久便能回到府中,与沈明川同处一室,同榻而眠,楚凝心底漾开一圈圈难以抑制的涟漪。

  一抬眸,只见落日熔金深处,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静立庭中。

  绚烂到极致的暖光斜斜披洒在他身上,将那身素净白袍,晕染成温暖奢靡的橙金色,仿佛神祇沐光而降。

  不是沈明川,又是谁?

  楚凝倏地睁大了眼瞳去看,因逆着光,瞧不清他面上神情,却能勾勒出他清隽挺拔的身形,背后是彤云漫天,丹霞如火,几乎要将半边苍穹点燃。

  云霞成绮,公子无双。

  恍然间,只觉与那日他来求娶,因公务耽搁,她等到天光将暗,还当他生了悔意,他却猝然披了一身霞光出现时一般模样。

  楚凝怔在原地,呼吸滞了几息,难以置信地抬起手,指尖在睫羽前停顿一瞬,才轻轻揉了揉眼睛,仿佛要确认他并非暮色中的幻影。

  沈明川举步向她走来,步履沉稳,不疾不徐,在她面前站定,清俊面容上并无太多表情,只淡淡问道:“可都妥当了?回吧。”

  回?楚凝心尖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,下意识抿紧唇瓣,点了点头,心头那阵恍惚感仍未全然散去。

  抬眸望向沈明川,眸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:“夫君……怎的来了此处?”

  “下衙时遇见李三,”沈明川的目光在她冻得微红的鼻尖上掠过,语气平淡无波,“顺道来接你。”

  楚凝低低“哦”一声,仰头凝着他,正待说几句熨帖的软话儿谢他,却见他已然转过身,不言不语站在她身侧,只留给她一个侧影。

  未出口的感激滞在唇边,化作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。

  春鸢听到院中动静,匆匆掀帘出来,唤李三禧一同将装着雪梅花的陶坛搬上马车。

  楚凝将吃剩的素点心用手帕包好,又去与静明师太道别。

  一切收拾停当,几人才踏上归途。

  马车是配给官员的轩车,因天寒挂了层厚帏子,车厢内十分宽绰,中间儿有道镂空隔屏,前头设了坐榻和矮几,后头用来储物。

  春鸢自去了后头照看坛子,楚凝则与沈明川并排坐在前头藤榻上,俱都默然不语。

  楚凝两手在寒风中吹刮了小半日,又反复浸过冰雪融水,这会儿滞后地发红发烫起来,只觉刺痛麻痒、火烧火燎的难受,忍不住轻轻搓揉起藏在袖中的两手,好叫僵滞的血脉尽快活络起来。

  细微的动作,没能逃过沈明川眼睛。

  他目光扫过她袖口微动的地方,楚凝立刻蜷紧手指,强忍着不再动。

  却不想他又看她一眼,目露询问,楚凝心下窘迫:她的手这会儿定然红肿丑陋,怎好让他瞧?

  沈明川见状,不再追问,沉默了片刻,缓缓伸出手,掌心向上,递到楚凝面前。

  楚凝目光茫然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,不知他是什么意思。

  “手。”他言简意赅地解释,声音低沉,“给我看看。”

  楚凝微一迟疑,只得把手递给他,却仍下意识攥着拳不肯松开。

  沈明川带着薄茧的大手毫不犹豫包裹住她冰凉僵硬的拳头,另一只手不容抗拒轻易便拨开她蜷缩的手指——

  原本纤秀的手,这会儿十指通红,有几处皮肤紧绷发亮,已是有些肿胀起来了。

  目光在那红肿处停顿一瞬,沈明川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紧,眼底飞快掠过愧色,他抬眸看向她,语气低沉了几分:“得快些搓热了揉散血结,不然会生冻疮。”

  说着,便捉住她的手,由掌心到指根,再由指根到指尖,揉搓、挤压、捋动,每根手指都不放过,每一下都力道适中,专注得如同在处理一件紧要公事。

  他的手掌宽厚滚烫,热源不断熨帖着楚凝刺痛的肌肤。

  楚凝垂着头,目光定在他手上,感受那有力的指尖按压过自己每一寸肿痛的骨节,一股暖流顺着被他揉搓的脉络,丝丝缕缕沁入心脾。

  外头寒风呼啸,车厢内却氤氲出奇异的暖意,让她脸颊也跟着发起烫来。

  他……竟也会这般用心地关切她?

  心尖酥麻悸动,她悄悄抬眸,想偷觑一眼他此刻的神情。

  一眼望去,不由一怔——他手上的动作细致专注,不曾停歇半分,可那张清俊面容上,却是一派端肃沉静,眉宇间更是平静无波,只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
  原先的旖旎暖意褪了些,他不过是在尽责,尽做丈夫的责。

  心底泛起苦涩自嘲,有一瞬,竟忍不住想,同样是尽责,她又何尝比得过他的公事?他对公事能殚精竭虑,又何曾为她的事夙兴夜寐、宵衣旰食过?

  思绪飞转,盯着他眉间疲色,心底暗叹,又想自己何苦庸人自扰、百般计较?

  他心中无她,她又不是头一日才晓得。

  心头那点黯然,却如投了石子的湖心,一圈圈扩散开来,迟迟不能平定。

  为叫自己莫要再多思多虑,她搜肠刮肚寻了话来:“夫君从前……”

  开口刹那,沈明川恰也瞥见她黯淡的脸色,心中微动,只当她因自家小妹的任性委屈,便也同时开口,带着几分郑重:“对不住……”

  两人异口同声,又同时戛然而止。

  楚凝勉强压下翻涌心绪,声音带了几分迟疑:“夫君……先说。”

  沈明川指腹的薄茧划过楚凝手心,磨着她仍热胀着的皮肉,她只觉那处越发热烫起来,便听沈明川道,“小妹不懂事,任性妄为,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问楚凝,“你方才……要说什么?”

  楚凝指尖僵了下,只觉寒意从脖颈冲到脑门,方才周身被他揉搓出的暖意,被这无情的“歉意”一激,不禁打了个哆嗦——

  他待她,总这般温恭有礼,方才那样用心为她搓手,竟是在为他小妹描补?

  她实在不该自作多情,以为他或多或少有些关心她。

  与其这会儿赔不是,她更想他在上山前,便替她彻底推了采梅之事;或者,真正拿她当了自家人,坦然受了她一番辛劳,过后,替她捂捂手,真心实意道一句,“冷不冷?累不累?”

  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瞧了又瞧,他依旧包裹着她的手掌摩挲,匀称修长的手指穿梭在她手指间,十分好看。

  她闭了下眼睛,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:“好了,已经舒服多了,多谢夫君。”

  话音未落,便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,在袖中紧紧攥成拳。

  沈明川见她收手,微微顿了下,也立时若无其事地收回手,重新靠回车壁,阖上双目养神。

  为打破僵硬的静默,楚凝故作镇定问,“夫君从前秉烛夜读不分寒暑,手上可也生过冻疮?”

  她从于氏那儿听说过,沈明川曾在京郊一个什么庙里读书,吃了不少苦头。

  “嗯。”沈明川缓缓睁开眼,陷入短暂回忆,片刻后才正色道,“头一年是生过的,幸而第二年,有位……善人给寺里捐了炭,取暖有了保障,我又向同窗请教了些保养法子,后来便再没生过了。”

  听他提及旧时苦楚,楚凝下意识关怀道:“夫君忙了一日,可觉得饿?我这儿还包着几块庵里的素点心,要不要先用一点垫一垫?”说着便要去拿那个手帕包。

  沈明川目光在她微红的指尖掠过,摇摇头:“罢了,不必麻烦,横竖再有一会儿便到家了。”

  楚凝“嗯”一声,便也不再动作,与他一般闭了眼睛假寐。

  渐渐地,车外人声喧闹起来,马车驶入了灵均县城。

  正是黄昏时分,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打烊,小贩们忙着归置家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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