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去后,她跟着父亲长大。
父亲待她极宽纵,养成她跳脱促狭的性子:七岁便胆大包天偷尝烈酒,醉得两日不省人事;十岁时异想天开,瞒着父亲偷偷琢磨酿果酒,结果酿出一大缸子酸醋……
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,指着她笑骂“小赖皮猴儿”!
谁知,这缸酸醋竟被一位老主顾慧眼瞧中,悉数买走,还力劝父亲增开醋坊。
父亲喜出望外,将她高高架在肩头,粗糙的下巴蹭着她的小腿,笑声震得她咯咯直抖:“爹爹的小醴儿,真是顶顶漂亮又能干!”
但凡她惹了祸,诸如作弄堂弟楚凛将烈酒搀到他的墨盒里,害他在学堂被先生罚抄书,又或是看酒坊里香椿酒卖得好,便突发奇想以臭椿花入酒,搅得酒坊臭气熏天……
每每此时,父亲总是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模样,揪着她的小辫子数落“小赖皮猴儿”。
自然,若她做了漂亮事,那声带着自豪的“小醴儿”便又回来了。
直至及笄,父亲才开始只唤她“醴儿”。
哀伤如同山顶弥漫的雾气,无声缠绕上来,冰冷沉重。
楚凝将泪意忍下,恍惚想:若父亲还在,她仍是不识愁滋味的小娘子,此刻或许正窝在暖烘烘的火盆边,翻着新得的话本子;又或是在自家喧闹温暖的酒坊里忙碌雀跃。
惬意还是辛劳,皆是心甘情愿,自然舒心畅意。
而非因婆母和小姑之故,不得不在清冷尼庵抄经斋戒,又顶着刺骨严寒攀上这寂寥山巅,忍受着密针般的寒意,一层层渗进身体,指尖因反复触碰枝上未融的冰雪,早已冻得麻木刺痛。
身体的不适与心底的难过交织,一股委屈骤然涌上喉咙,哽得她眼眶发酸。
怪道说,“人生莫作他人妇,百年苦乐由他人”。
然而,这念头刚冒尖,一个身影便无可阻挡地占据她的心神——若是不长大,不嫁人,她岂不是要错过沈明川?
一念起,便似再收不住:眼前梅瓣上剔透的冰晶里,也恍惚现出沈明川清俊的眉眼,正含笑意望着她。
恰在这时,灰暗了许久的云层里破出一抹明亮日色,似雪亮光剑直直刺下来,照亮整片山顶。
覆着冰雪的梅树越发如琉璃雕成一般,闪烁着耀眼亮光,不远处的雪野似面闪着银光的大镜子,亮晃晃的,映得天地相接处原本灰楚楚的草木也镶了层金边。
楚凝怔怔望着天地间骤然迸发的壮丽,心湖仿佛也被这炽烈光芒融化、点亮。唇边不自觉漾开个明亮温暖的笑容——万事只要想着沈明川,想着是为他而做,她便心甘如怡,不觉委屈了。
忙活许久,三人将装满雪梅冰蕊的陶罐小心挪进马车。
车头调转,碾着覆雪山路,晃晃悠悠下山。
马车里,楚凝和春鸢都有些气喘吁吁,把两只近乎冻僵的手藏进袖笼中汲取暖意,又不顾仪态地瘫下背脊,靠在车壁上歇息。
车厢狭窄,弥漫着冰雪的清冽气息和她们呼出的团团白雾。
赶车的和清却仍是精神抖擞,缰绳在她手中稳当有力,待马车驶过一段崎岖,山路稍显平坦,她忽地扬声,打破车厢内寂静:“楚施主,问您个事可好?我们庵里前几日救下一位跳崖的小娘子,听她哭诉是遇了桩极难缠的官司……待她身子骨好些了,我想陪她去衙门击鼓鸣冤。不知如今衙门里可还是老章程,逢三逢五才放告接状?”
楚凝自是晓得从前衙门的规矩:放告有期,告状者需早早备好状纸,苦等时日方能递入投告。
又记起那日静明师太急匆匆出门去看一位小娘子,想来便是那人要告状,心下不免叹惋,扬声回道:“小师太放心,我夫君到任后,已将旧例改了。如今只需备好状纸,不拘哪日,去了衙门立时便能立案,无需苦等。”
“阿弥陀佛!这可真是大好事!”和清的声音带着由衷的赞许,“楚施主的夫君,是个体恤民情的好官儿!肯替咱们这些苦主着想,免了多少熬煎!”
话音落下,似乎了却一桩心事,她不再多言,只听“啪”一声轻响,马臀上挨了一记催促,车轮滚动的声音明显快了几分,碾过残存的积雪,发出规律的吱呀声。
车厢重归安静。
窗外山影连绵,飞速掠过。
楚凝靠着车壁,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笑意:不知这三日,沈明川于案牍劳形间,可有想过她?
第十三章 郎君款曲
马蹄笃笃声中,沈明川风尘仆仆打马而回,行至府门,正撞见车夫李三禧驾着青帷马车,堪堪驶出大门。
李三禧的娘一胎生了三个儿子,是难得的吉庆事儿,故而给大儿取名叫大福,二儿叫二禄,老幺叫了三禧。
李三禧看到沈明川,忙勒住缰绳,跳下车辕,搓着手咧嘴笑道:“大人可算回了!这天寒地冻的,快进府暖和暖和。”
朝廷近年力推均田制,每到岁暮天寒,知县便要走乡串户,在里正编制好的簿历账册基础上,按照均田制规定,亲自主持完成土地的回收和授给。
这两日,他忙得脚不沾地,一时未想起李三禧驾车去做什么,沈明川便随口问,“这是要去何处?”
“去广慈庵接夫人回府。”李三禧答得爽利。
言罢,觑见沈明川眸中掠过丝怔忡,他便壮着胆子,嘿嘿一笑,添了一句:“大人……可要一同去?”
这李三禧是灵均本地人,好杯中物,与楚凝父亲算得旧识。自打楚凝嫁入沈家,他冷眼旁观,总觉自家这位端方持重、公务精干的大人,在夫妻相处上总有些不得劲。
这才存了几分抱不平的心思,多问了一嘴。
沈明川滞了下,想到母亲罚了她、小妹又央她做事,心下不忍,迟疑一瞬,点头道,“也好。”
门房小跑着牵走沈明川的马。他掀开车帘,带着一身寒气坐进了车厢。
李三禧开了话匣子,絮絮与沈明川搭话。
沈明川记起当初选车夫,旁人见他官威,无不拘谨畏缩,唯这李三禧,带着股虎气,不经意间便抖落出许多民情。
他初来乍到,正需听些真话,是以当即拍板留下了这人。
这会儿却不得不打起精神,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他的聒噪。
李三禧先是拍着大腿,义愤填膺数落起楚氏酒坊:“……大人您说气人不气人!前日小人去楚家打了壶新上的陈酿冬酒,只灌了一口,便全吐了!压根不是从前那个味儿了!”
自楚怀信、楚怀仁兄弟相继离世,酒坊便落在了只勉强辨得出酒曲和酒浆的楚凛肩上。楚凛后来揪出了内鬼,可惜捉人时那人已逃之夭夭了。
他猜想是和楚家敌对的陈家酒坊在对付他们,却苦于没有证据,只好吃了哑巴亏。
后来,加了薪俸留住了大师傅,又折本赚吆喝连卖带送了一窖酒,才渐渐把楚氏酒坊的名声稳住,然而生意到底比不得从前——
这冬酒陈酿,本是楚家招牌,李三禧年年都赶趟儿去买。今年照例在出酒日赶着去打酒,回家路上便乐滋滋拔了塞子灌下一口,谁想以往绵甜甘冽香气扑鼻的冬酒,今年却平平无奇,饮一口只觉滋味薄而寡,竟连好些新酒也比不得。
李三禧因要当差,还未及去酒坊索赔,今日有机会在沈明川跟前告一状,自然不肯错过。
沈明川自他提到楚氏酒坊,便消了困意,凝神听起来。
只听李三禧又愤愤道,“自打老东家撒手人寰,楚家的酒啊,真真是黄鼠狼下耗子——一窝不如一窝了!”
牢骚发了一箩筐,李三禧才猛地想起正事,嗓门一沉,试探道:“大人,您说楚家这以次充好、高价卖劣酒的行径,怎么罚才好?”
沈明川道:“你若想告状,需得备好状纸按规程来。这是前日的事?怎不见其他苦主来鸣冤?”
李三禧一愣,扬着脖子不忿道,“想是那少东家使了钱或是给了旁的好处,把要告状的人拦下了。”
沈明川闻言问,“那你还要告么?”
李三禧顿了顿,泄了气似的摆摆手,“罢了罢了!小人还是自去寻上门,讨壶旁的酒喝……唉,想当年楚家的酒,可是无人不夸好,想不到竟也有今日。前两年的冬酒用的许是老东家留下的陈酿,今年这少东家自己胡乱鼓捣了新酒,便敢拿来充数?这般下去,信义先垮了,生意也就到头喽!”
沈明川“唔”一声,倒也理解李三禧的心思:此事闹到公堂,也不过折腾一通,楚凛受罚认赔,如今他自去索赔也是一样的。到底告状也是一桩麻烦事。
又想到李三禧口中那位老东家,正是自己那素未谋面的泰山大人——
若是那人尚在人世,楚凝会如何?兴许另嫁了门当户对的商家子,在后宅相夫教子,又或招个赘夫承继家业,仍旧在酒坊做事……
她不会身陷囹圄,不会去为父扫墓,自然也不会在金水桥上遇见他,不会与他合力救人,更不会有他跃入桥下救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