禅房外,万籁俱寂。
月色清寒沉浮在遥夜,将本就空寂的尼庵浸染出一种近乎虚无的岑默。唯余风声偶尔掠过檐角,带来几不可闻的呜咽。
一阵沉郁浑厚的钟声破开死寂,自远方层层荡来。如同远古的叩问,连绵不绝,一下下撞击着人的心扉。
楚凝看向春鸢,无半分犹豫迂回:“春鸢,我有件事,想托付于你。”
“夫人请讲。”
楚凝取出袖中药方,递给她:“这是静明师太新开的方子。往后买药煎药,便照此方来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此事需瞒着老夫人和大人。你……可愿替我守着这个秘密?”
春鸢识字不多,目光扫过纸笺,勉强认得几个熟悉的药名:确是换了方子。
她沉默片刻,抬起眼直视楚凝,声音不高却清晰:“夫人既不愿说,我自当守口如瓶。只是……若老夫人或大人那边察觉……”
“一切有我担待。”楚凝斩钉截铁,唇边漾开个安抚的微笑。
“好。”春鸢凝视楚凝一眼,正色应下。
楚凝不想她这般干脆,目露感激,“多谢你,春鸢。”
春鸢眼帘微垂,声音轻柔似叹息:“我也帮不了别的忙,只盼夫人早日得偿所愿,与大人和和美美。”
楚凝心头一颤,“哦”了一声,忍不住探问:“你呢?可曾想过……日后?”
春鸢唇角浮起抹温煦的笑:“夫人或许不知,我与沈家签的是活契。家中艰难,不得已才出来谋生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平静道,“我晓得大人是那九天鲲鹏,迟早要重返京城。我无意攀附,只愿留在灵均侍奉老母,照料幼弟幼妹。待大人离任之日,便是我归家之时。”
活契!楚凝怔怔颔首,唇边溢出低低一声自嘲的叹息——既是活契,主家便不可随意将人收房。
而春鸢既已说了这话,便不止是表明立场,更是划清界限:她只安心当差,无意卷入是非漩涡。
实在是个水晶心肝琉璃人儿,良善又通透。
楚凝一时耳热起来:她怎会那般揣摩春鸢?
好一会儿,她才镇定下来:关心则乱,才没法眼明心亮洞若观火。
情爱一事,磨去了她往日的爽利通透,更添了几分小性计较。
楚凝惊觉这变化,心底一时五味杂陈,直到与春鸢关切的眼神对视,才陡然清醒,压下满心茫然,笑道:“往后若有何难处,定要同我开口。”
次日,寒气更甚。楚凝与春鸢在袄裙内又加了厚厚的棉内衫,戴上严实的风帽和暖和的棉手笼。楚凝甚至还拆了个袖笼,将里头絮着的棉花尽数垫入靴子。一切准备停当,才与已等候在外的和清小师太一同登上马车。
车轮辘辘,行至一处陡峭高坡,车再无法上去,三人下了车,迎着刺骨寒风向上攀爬。
和清主动要了陶坛背着,春鸢和楚凝拎着采梅的竹篮,山路崎岖陡峭,人又裹得臃肿,攀爬起来难免滞重迟缓。
不过半个时辰,楚凝内衫已被汗水浸湿,春鸢也气喘吁吁,唯和清步履仍旧轻快矫捷,如履平地。
楚凝瞧出她有些身手,一问才知,她竟是绿林出身,父亲是数年前号称“劫富济贫,劫贪除害”的清风寨二当家。
后来朝廷剿匪,她父母拼死将她送了出去。事过境迁后,她身上虽没背案子,却到底不是什么清白身份,这才入了佛门。
楚凝心头一软,望着和清利落的身影,想到曾经在暗无天日的女牢里熬日子时,她也曾异想天开想那清风寨若是还在,张县令怕是早被一刀砍了,哪里还能高坐大堂贪赃枉法?
又想到陈珠,越发觉得静明师太慈心似海,默然打算临走前把布施的香火钱再加些。
三人一路走,一路不时闲话,终于登上澄明山顶!
但见漫山梅树,红红白白缀满遒劲枝头,在澄明山清冷孤绝的底色上,泼洒开一片惊心动魄的亮色与生机。
许多花仍是未绽蓓蕾,覆着一层晶莹冰雪,有些甚至凝出细小的冰凌,在天光折射下闪着夺目光泽,好似为那本就玉骨冰肌的佳人,又披上巧夺天工的锦衣玉裳,越发显得霞姿月韵,独具仙姿。
楚凝伸指轻触一朵冰晶梅花,心中暗叹:沈明瑶倒是会挑时候,早几日雪未落,花虽可采,却少了这冰雪淬炼的灵气,做出的东西,终究要失色些。
三人分了竹篮,楚凝又仔细叮嘱和清与春鸢:要挑选那些被寒冰包裹、饱满未绽的花蕾;为保纯净鲜活,万不可用手触碰,须得用竹刀割下。
春鸢一手提篮,一手扶着梅枝,仔细甄选着最完美的花苞,神情十分专注。
和清虽已伴着青灯古佛过了几年,骨子里那份烈性与急躁却并未全然磨平。
耐着性子采了一会儿,便觉得这细致活儿实在磨人。她停了手,转头看楚凝,跃跃欲试问:“楚施主,这般一朵一朵采下去,太慢了!不如我用功夫震下来?又快又省事!”
春鸢闻言,忍笑道:“这可不行,小师太。花朵若摔落在地,沾了尘土污迹,香气便不纯了。”
楚凝亦是忍俊不禁,柔声道:“小师太若觉无趣,不如随意走走看看?劳烦你陪我们上山已是过意不去,我和春鸢能采多少算多少。两个时辰后,我们准时下山便是。”
话音才落,却见和清足尖在地上一点,身形如燕倏然拔起,几个起落便稳稳立在一处树顶,缁衣在寒风中微微拂动。
楚凝仰头惊问:“这是做什么?”
和清低头俯瞰,神情认真:“底下的你们采得差不多了,我来采高处的。这样才公道。等我们走了,这棵树仍是疏密有致,风华不减,瞧着仍顶顶好看!”
她的声音从高处落下,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豪气。
楚凝心中暖意与笑意交织:这位小师太,不耐烦做精细活儿,却愿费这般功夫,让花树好看的样子存得久一点,真真是个妙人!
未料,树顶和清的声音又嗡嗡传下来,“可惜这样好看,却无人来赏。”
楚凝手上动作微顿了下,轻笑一声,压下一根花枝,继续采花。
春鸢仰头接话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也是,咱们是来采花酿酒的,算不得赏花人。”
楚凝一阵默然:多少好花空落尽,不曾遇着赏花人。本就是世间常态。
却听树顶又传来和清的笑语:“照我说,这些花若有知,未必便不肯做了酒,好过零落枝头,埋汰在这荒山野岭里,无声无息!”
楚凝与春鸢俱是一愣,笑声在山巅荡开。
和清追问:“楚施主,这梅花酒到底是怎么个酿法?”
楚凝将如何采撷雪梅、如何蜡封花口、如何蜜渍封存、又如何配雪水蒸米拌曲酿造的繁复工序娓娓道来。
寒风吹得她脸颊微麻,言辞间却带着对自家技艺独有的笃定与郑重。
“听着真真不简单!”和清在树顶咂舌,“费这样大功夫,怪道好喝!只不知是什么神仙滋味?”
楚凝莞尔:“小师太若好奇,待我酿好了,便送两坛给庵里,你尝尝便知。” 话出口才惊觉失言:出家人怎可饮酒?
正要致歉,却听和清已一口应下,声音里满是欢悦,“那便多谢楚施主了。对了,送一坛子就好,其他人不吃,就我一人吃。”
楚凝被她理直气壮的模样逗乐,含笑应了,又问,“师太不会生气吗?”
和清嘿嘿一笑,“我偷着吃,不让师太晓得。听说上品梅花酒‘甘美可招魂’,我定要好生尝一尝。”
楚凝想起她方才煞有介事要让花树“疏密有致”,此刻又信口吟来一句诗,不由诧异抬眼:“小师太读过书?”
树顶默了一瞬,再开口时,声音里那点飞扬的跳脱淡去了些,带着遥远的追忆:“我们大当家……当年娶了位落难闺秀。她父母双亡,被黑心叔婶强逼着嫁给一个为富不仁的老叟,成婚当日,正巧撞上踩点的大当家……她不知哪来的胆气,竟求大当家救她脱离苦海……”
风声似静了几分,那嗡嗡的声音仍在继续,“就那般,大当家把人带回了山寨。一年后,两人成了亲。我跟着这位伯娘,断断续续读过几天书,勉强认了些字……”
楚凝拨弄花枝的手指停住,默了默,低低道,“人死不能复生,小师太节哀。”
“已是前尘往事了,多谢楚施主。”和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只是……偶尔听着有人喊‘阿囡’,我便要怔一下,在寨子里时,上上下下都这般唤我……”
“阿囡……”楚凝喃喃道,随即心底无可抑制涌起一阵酸楚:
她也……许久许久,未曾听过有人亲昵地唤她一声“醴儿”了。
母亲喜以花入酒,一生志向便是采四时花酿各色酒,本想给她选一款花酒的名字做乳名,有孕后,却偏只爱饮从前不怎么饮的无甚酒滋味的甜酒,便索性唤她“小醴儿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