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觉无趣,又回转庵里,见陈珠立在檐下仰面望着灰暗天空。
她同她搭话,陈珠拉她进了弥勒殿,殿内两位小师太咿咿呀呀诵经,陈珠跟着学,春鸢便也随着陈珠跪在蒲团上,一句句跟念。
暮鼓声起,春鸢赶回禅房。楚凝仍在伏案疾书。
“夫人,该用斋饭了,歇歇吧。”春鸢轻唤。
楚凝搁笔,舒展僵直的脖颈手臂,望着纸上已算得清隽娴雅的字迹,满意一笑。
又鼓起腮帮子,握拳在脸颊上用力揉了揉,见春鸢瞧她,不由莞尔:“绷着脸一下午,面皮都僵了。”
春鸢笑了笑,这样的夫人比在沈府时更添几分生气。
敛了思绪不再多想,说起下午和陈珠一道去念经,楚凝有一句没一句应着,二人都比在府里时更自在些。
翌日清早,楚凝继续埋首抄经,春鸢拿了药包去后厨给她煎药,端着药碗回来时迎面遇到静明师太。
“师太。”春鸢忙行礼。
静明师太目光扫过药碗,问,“是什么汤药?”
“回师太,温宫散寒的。”
静明师太“嗯”一声,照旧大步匆匆走了。
春鸢回房后,跟楚凝说起这事,楚凝想静明师太于千金科上造诣颇深,她出狱后也曾找她看诊过,说的同其他大夫一般,要她好生温养。
今日见她吃药,约莫也只是出于医者本能随口一问,就当回诊了。
午后,楚凝总算抄完了经文,净了手换了身衣裳去正殿焚香供奉。
供奉完,片刻不敢耽搁,便直奔东山求子。因车夫李三禧已提前回了府,楚凝只好让春鸢找和清小师太安排马车。
车至东山脚下,只见送子观音庙孤高耸立在山崖之上,还要爬一道长长阶梯,才能抵达。
天寒地冻,一路上却不时看见抹着汗往上爬的妇人。
楚凝驻足仰视,心头漫上一股无力的灰败,轻声问春鸢:“春鸢……你说,当真有用么?”
这已是她第三回 ,虔诚而来了。
春鸢不想她有此一问,愕然几息,方温言劝慰:“夫人何妨再试一回?从前机缘未到,现下,这机缘许是已在路上了呢……”
楚凝望着那高耸庙宇,轻轻点头:“嗯,既已来了,总要走一趟。”
二人拾级而上。寒风凛冽,石阶漫长而陡峭。
到庙台时,楚凝两腿已有些打哆嗦了,被春鸢搀着走进去。
殿内供奉着一尊石雕送子观音,观音于莲花上打坐,宝相庄严,慈悲垂目。怀中抱着、肩上爬着,还有腿上扒着、脚下跑着的,俱是石头雕成或坐或卧、憨态可掬的童子童女。
楚凝静候在一旁,目光不自觉落在一对年轻夫妇背影上。男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跪拜的妻子,两人正齐声低诵:
“……故得慈起无缘,悲运同体。如皜月之普印千江,若阳春之遍育万卉。遍尘刹感,无求不遂,有愿皆从也……”是《观世音菩萨求子疏》,她也曾念过的。
诵罢,那男子又虔诚叩首,声音清晰而恳切:“观世音娘娘在上,恳求赐我夫妇一儿半女!大恩大德,永志不忘……”
随即,他温柔扶起妻子,二人相携往后殿而去。不多时,捧着个陶土捏成的娃娃,眉目含笑,心满意足离去。
楚凝望着那二人背影,蓦地眼热起来。
她也想沈明川能陪她来,跪在她身侧与她执手同祈,可他那样忙,对此等神佛之事,大抵……也是不信的罢,更遑论抽身相陪。
愣怔间,身后香客的轻咳让她猛然回神。她忙上前,跪在冰冷蒲团上,双手合十,低声祝祷。
礼毕起身,正欲离去,春鸢却轻轻拉住她袖角:“夫人,我们也去求个娃娃,讨个好彩头吧。”
楚凝依言步入后殿,再出来时,手中已多了一个女尼送与她的陶土娃娃,是个憨态可掬的小男童,想到那女尼的话,“施主的子嗣运迟了些,现下瞧着,倒是不远了。”
春鸢似听入了心,才出庙门便悦声道,“夫人,那位师太的话定是准的,咱们这趟来值了。”
楚凝不由笑了下,她听得出,春鸢是真心替她高兴,和声道,“但愿吧。”
好容易下了层层台阶,楚凝停下来喘口气,瞥到不远处林子里有星星点点的白色,走到跟前,见是两株才开了花的白梅树。
有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草叶,梅树树身轻轻晃动,数瓣带着清香的梅朵飘飘落下,坠在枯色土地上。
楚凝喊春鸢采梅,与其零落泥地中,倒不如摘去祭了五脏庙。
回到庵中,春鸢照楚凝吩咐把洗净的梅瓣送入后厨,请厨娘以山泉煮成梅花汤。待白米粥将熟之际,将氤氲着冷冽梅香的汤水缓缓兑入,稍加熬煮,一锅清雅脱俗的梅花粥便成了。
楚凝亲去厨房盛了一碗,送去静明师太禅房。
师太尚未用晚饭,接过粥碗道了谢,轻嗅了下,颔首道:“不错,待过些日子落了雪,用雪梅水煮,滋味儿更好。”
楚凝含笑道:“确是如此。”
又不经意似地问起,“不知山顶可落了雪?”
“一旬之前便落了,山头似戴了白帽,这几日怕是已结了冰,瞧着便不显眼了。”说罢,静明师太看她一眼,目含询问。
楚凝解释道,“我想去山顶采些雪梅存着,来年好做茶酿酒。”
静明师太闻言,蹙眉道,“楚施主既在吃温宫散寒的汤药,还是莫要去那等湿寒之地了。”
楚凝喉头一哽,未曾想,最关心她身子的,竟是个毫无干系的外人。
静明师太看她怔愣,只当她不知利害,语气又添几分郑重:“酿酒制茶,虽是雅事,终究也不过锦上添花而已。你既想要孩子,便该把自己的身子放在头一位。”
楚凝鼻酸难言,静明师太到底是方外之人,她不好同她说太多,便只应道,“多谢师太关心,我已允诺了人,不好失信。您放心,我会做好保暖的。”
“我给楚施主搭个脉吧。”静明师太凝视她片刻,忽道。
“多谢师太。”楚凝忙拨了拨袖子,伸出一只手,另一只手虚虚托着。
静明师太将手搭在楚凝腕上,凝神片刻,眉心微蹙,缓声道:“温宫散寒的药,可暂且停了。我瞧你这寒滞已是祛得差不离了。现下要紧是肝气不纾,气血不畅,以致胞宫阻滞……”
说着,她着跟前的小师太拿来笔墨,沉吟道,“我先开个开郁种玉汤与你。”
笔尖悬空一顿,静明师太抬眼看向楚凝,语重心长道,“你求子心切,却也不可思虑过甚,以致肝气不疏。需知人身乃整体,牵一发而动全身,肝主疏泄,若肝气郁结,则疏泄失常,气血不和,进而无法摄精成孕。
要想缓解,除了按时吃药,要紧是你自己想通了,畅开襟怀,心宽意爽,时日久了自然不药而愈。”
楚凝拿了静明师太写好的药方子,再三道谢后离开,一路上神思飘忽,连步伐也虚浮起来。
药方自是要换的,静明师太那番劝解的话,却不必说给旁人听了。
她打成死结的心事,本就是她一个人的。
旁人眼中,她求子,许是为在沈家站稳根基,在婆母面前挺直背脊,或是尽为妻的本分,绵延香火。
无人知晓,她心底最渴求的,不过是藉由那与他骨血相连的小小生命,离他近一些。
她总有种微妙的感觉,他与她之间似有一道无形纱幔横亘着,纵使同衾共枕,肌肤相亲,那份疏离感仍如影随形。
她想过许多次,如何能拂开这层晦暗不明的纱?
终是想到了孩子——一个他与她的孩子,或许承继了他那双清亮如星的眼眸;又或许生就了她的秀挺鼻梁,身上流淌着他们共同的血,或许承袭他的颖悟,长于读书;又或许得了她的天赋,精于……酿酒……
她的一部分同他的一部分熔在一起,化作个活生生的小人儿。
她想,那小人儿若是个小郎君,沈明川定会悉心雕琢要他读书,教他长成如他一般器宇不凡、清介有守的方正君子。
若是个小娘子,她也定要倾尽所能,将她养成通文达礼、兰情惠性的闺英闱秀,不让她再经历她曾体会过的难堪与窘迫。
至于那酿酒之术……
楚凝心尖像是被细针无声刺了下。
或许……就不必传她了。
到底是匠籍末技,若有一日,她遇到了门第高些的意中人,这技艺……非但成不了臂助,反恐……成了掣肘,徒惹轻贱。
第十二章 黠女贤妇
楚凝回房时,春鸢已备好斋饭,正静候着她。
楚凝指尖在袖筒深处捻了捻那张微凉的药方纸,定定神,面上浮起一丝浅淡笑意:“没有旁人,坐下一起用吧。”
春鸢略作推辞,见楚凝目光坚持,便在对面矮凳上坐了,与楚凝对视,觉她眉宇间凝着股沉郁,却不好多问,垂了眼眸,安静等着楚凝先举箸。